凌晨十一点,B2打烊。
赵晓晓瘫在纸箱收银台后面,脖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碎屏计算器滑到了大腿根的位置,新账本摊在地上,红笔不知道滚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她从下午两点盘账盘到现在,中间穿插了陆廷远的第三次踩点和代码诗人的四条情报轰炸,脑子转了快十二个小时,现在跟B2那八口烤炉似的,过热保护了。
“老板娘,我先撤了。”
Pierre陈擦着手从烤炉区走出来。
“撤吧陈师傅,辛苦了。”
Pierre陈刚走到门帘前又回了下头。
“休息室灶台上给您留了碗面,少爷煮的。”
赵晓晓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Pierre陈嘴里那个“少爷煮的”四个字传进耳朵时,她的掌心莫名其妙地痒了一拍。
就是昨晚在马路牙子上被人反手扣住的那个位置。
赵晓晓攥了攥拳头,把那股子不争气的触觉记忆按了回去,撑着纸箱站起来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是B2库房最里面的一间杂物间改的,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和一个比行军床还破的折叠桌。
灶台上搁着一口小号铸铁锅,锅盖揭开,里头是一碗清汤面。
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清亮,飘着几片葱花和两滴芝麻油。
赵晓晓端起碗的时候注意到,面条被码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葱花撒得倒是匀称,看得出下了点功夫。
陆烬靠在杂物间的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白T恤的袖口沾着一点面粉,手腕内侧那个卡通小兔子创可贴的边角翘着。
赵晓晓端着碗在折叠桌旁边坐下,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汤头是鸡汤底,不咸不淡,面条筋道,嚼起来带一点碱水的回甘。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Pierre陈教的,上周你出差欧洲的时候。”
“他教你煮面,不教你煎蛋?”
“煎蛋不用教,我自学成才。”
赵晓晓哼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一片葱花黏在了她的下嘴唇边缘。
赵晓晓伸出舌头去舔,没舔着,那片葱花执着地挂在嘴角跟她较劲。
陆烬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折叠桌旁边。
他没坐下来。
他弯了一下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非常精确地捏住了那片黏在她嘴角的葱花。
指腹碰到她嘴唇边缘的那个瞬间,赵晓晓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
跟昨晚在马路牙子上扣住她手心时一模一样。
滚烫。
赵晓晓的筷子在碗里停了。
陆烬把那片葱花捻在指尖看了看,嗓音压得很低。
“上次是蛋黄,这次是葱花。”
他的手指还没完全收回去,指腹与她嘴角的距离大概两公分。
“照这个频率下去,是不是每顿饭我都得帮你擦一回?”
赵晓晓的耳朵尖开始发热。
“你手上沾面粉呢,别碰我脸。”
“刚碰完了。”
“那你碰的是嘴角不是脸。”
“嘴角不算脸?”
赵晓晓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陆烬,你少跟我打这种嘴上官司。你每次说话都正正经经的,但你那些词儿拼在一起,总让我觉得你在占便宜。”
陆烬把那片葱花弹进了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只是帮你擦了一片葱花。”
“帮我擦葱花你用得着凑这么近吗?”
“碗在桌上,你坐在桌旁,桌子就这么大,我不凑近怎么够得着?”
赵晓晓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跟他讲道理是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个人永远能用最正经的逻辑把最不正经的事说得合情合理。
她端起碗继续吃面,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刻意把嘴角擦得干干净净,用手背蹭了两遍。
“这算不算提前预习那个什么?”
陆烬的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带着点笑意的尾调。
赵晓晓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碗边上。
“提前预习什么?”
“你说的,回家再说。”
赵晓晓猛地转过头瞪他。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白T恤上的面粉痕迹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那张脸上挂着一种赵晓晓只在他占了便宜还不承认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赵晓晓正准备开骂,走廊里突然炸出了一声能把B2所有折叠板凳震塌的广播。
赵沈青的高音喇叭。
“第八轮巡逻正式开始!所有非值班人员请立即回到各自的休息区域!重复一遍,所有非值班人员,立即回到各自的休息区域!闲杂人等退避!”
声波穿过门帘,穿过走廊,穿过休息室那扇没关严的破木门,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赵晓晓和陆烬中间那两公分的暧昧空气上。
赵晓晓:(??°??Д°??)
“我哥是不是在门帘外面装了窃听器?”
陆烬把门框上的灰掸了掸。
“可能是巡逻路线刚好经过。”
“他巡逻路线上一轮走的是东侧走廊,这一轮怎么跑到西侧来了?”
“大概是想换换风景。”
走廊里传来赵沈青沉重的脚步声和草帽碰门框的咣当声,紧接着是苏念的声音。
“你干嘛非得在休息室门口喊?这个喇叭音量调到最大你自己耳膜不疼吗?”
“我这叫威慑!”
“你威慑谁呢?这走廊里除了你妹妹和你妹夫还有谁?”
“就威慑他们!尤其是那个妹夫!”
苏念的叹气声透过走廊传进来,赵晓晓听见了速效救心丸瓶盖被拧开的咔咔声。
赵晓晓把碗放进水池里,围裙袖子在嘴角最后蹭了一遍。
“走了,上楼。”
她从陆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把距离拉到了一米以外。
但她的右手蜷在围裙兜里,手指蜷缩的弧度跟昨晚在马路牙子上被人牵过之后一模一样。
她觉得这只手大概是废了。
只要陆烬在三米之内,它就自动进入待机模式,等着被人扣住。
赵晓晓在心里把这只手骂了一顿,踩着人字拖走进了走廊。
赵沈青杵在走廊拐角处,关公大刀靠着暖气片,高音喇叭挂在腰间,健康监测手表在手腕上闪着蓝光。
他看见赵晓晓从休息室方向走出来,又看见陆烬跟在三步之后,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射了五个回合。
“晓晓。”
“干嘛。”
“你嘴角有面汤。”
赵晓晓的手下意识往嘴角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赵沈青的目光从她嘴角转移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陆烬脸上。
“妹夫。”
“嗯。”
“面煮好了?”
“煮好了。”
“下次我来煮。”
陆烬的脚步没停。
“你会煮面?”
“不会,但我可以学。”
赵沈青把高音喇叭往腰上紧了紧,声音比巡逻广播的时候低了八度。
“我妹妹嘴角上的东西,我来擦就行了。不劳驾。”
苏念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两杯菊花茶,看着赵沈青那副恨不得在妹妹和妹夫之间砌一堵防火墙的架势。
她把其中一杯塞到赵沈青手里。
“喝茶,降火。”
赵沈青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的碎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代码诗人。
“大哥,紧急情报!陆廷远刚从翠微苑拨出了一通加密电话,这回不是打给加拿大了,是打给魔都!对方是一家国际物流公司的仓库主管!通话时长二十三秒!”
赵沈青看完消息,抬头看了赵晓晓一眼。
赵晓晓也看了他一眼。
兄妹之间的无声默契在走廊的荧光灯下精准对接。
赵沈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没有把这条消息转给任何人。
但他翻开了别在腰上的那本保镖教材,在最后的空白页上记了一行字。
魔都,物流仓库,二十三秒。
字依然丑得惊天动地。
但每一笔都用力到纸面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