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
翠微苑十七号楼。
灰夹克司机杵在陆廷远的书房门口，双手尴尬地端在胸前。
那两只手肿得跟刚出锅的碱水馒头似的，十根手指僵硬得连门把手都拧不开。
陆廷远稳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台灯晕出一圈黄光，照着桌上的一盏凉茶，以及一张被揉皱后又用力抹平的A4打印纸。
纸上，明晃晃印着一张两百块钱的微信收款截图。
收款方：战神大排档。
转账备注极其刺眼：半夜惊吓费+破风水补偿款。
陆廷远死死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一分钟。
“她怎么说的？”
老狐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机的嗓子劈得直漏风：“她说……再敢碰她的门，她天天上翠微苑楼下吹唢呐去。”
陆廷远手里的紫檀拐杖重重一戳。
没声儿。
底下垫着两寸厚的羊毛地毯。
“锁是什么型号？”
“认不出，绝对不是市面上正经厂家的货。”
司机一开口，嘴唇直哆嗦。
“带高压电击，内置微型速干胶爆珠，触发后还有极度离谱的声光报警，那个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指关节一阵幻痛：“一百二十分贝的广场舞音响，循环播放大悲咒和东北二人转。”
陆廷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早就透心凉了。
他搁下杯子，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防得这般水泄不通，说明那空铺子里绝对藏了东西。”
司机低着头，不敢接茬。
“滚下去，找个懂行的医生把手处理了。”
陆廷远摆摆手。
司机如蒙大赦，刚转过身，身后又飘来一句冷冰冰的警告：“以后绕着那条街走，别再送人头了。”
书房重归死寂。
陆廷远拉开抽屉最底层，摸出一部掉漆的老式翻盖手机。
这玩意没插任何实名制SIM卡，走的是特殊的加密信道。
他熟练地拨出了一长串国际号码。
区号+1。
加拿大，温哥华。
嘟声响了四下，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口老派的京城腔，尾音却带着长居海外的英语卷舌习惯。
“国内这会儿是大半夜吧。”
陆廷远压着嗓子：“计划有变，把那件东西提前弄回国。”
对面静默了两秒：“不是敲定下个月走流程吗？”
“夜长梦多，等不及了。”
陆廷远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
“那疯丫头防得像个铁桶，那间铺子，我的人连个门缝都撬不开。”
“进不去就歇着，你大可不必——”
“你懂什么！”
陆廷远沉着脸打断，“她捂得越严实，说明底牌越大！万一她已经把能咬死我的东西藏进去了呢？”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自乱阵脚。”
女人的语气冷得出奇。
“二十三年的长线都放了，差这十天半个月？”
陆廷远的拐杖在羊毛地毯上用力碾了一圈。
“按我说的做。走什么渠道？”
“老规矩。温哥华到魔都的灰产海运线。”
女人顿了顿，“东西嵌在画框的夹层里，外头钉死一层实木家具板作伪装。”
陆廷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几天能落地？”
“清关最快五天。”
“五天变数太大，给你三天。”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三天？可以，物流费翻倍，拿钱砸海关的绿灯。”
“只要能回来，钱算个屁。”
“啪”的一声，陆廷远利索地合上了翻盖手机。
书房里只剩下老式台灯电流的滋滋声。
陆廷远撑着太师椅站起，缓缓挪到窗边。
窗外是翠微苑的内院，两棵老银杏树正往下掉着金黄的落叶。
他的视线穿过树冠，死死钉在京城天际线的一角。
那个方向，是皇家私立医院。
是那个阴沟一样的B2大排档。
也是那个用一把九块九包邮的破锁，外加两百块钱物理超度，把他手下头号兵王折磨到怀疑人生的疯女人。
陆廷远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绝对不是笑。
如果赵晓晓此刻站在这儿，看到他这副吃瘪的德行，高低得在新账本上再给他记上一笔“情绪价值费”。
他转身走回书桌，捏起那张两百块的收款截图，狠狠对折。
啪嗒一声，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抽屉底部，还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严重泛黄的旧信封，没盖火漆印。
但那粗糙的纸质和氧化发黄的边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起码存了二十年往上。
信封正面干干净净，没留半个字。
陆廷远的目光在那信封上黏了足足三秒，猛地将抽屉推死。
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的身形和那根紫檀拐杖重叠，在地毯上活像一株腐朽的老树。
与此同时。
京城某地下出租屋。
代码诗人的电脑屏幕上，一串鲜红的代码狂跳，弹出了最新的拦截日志！
陆廷远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加密信道，迎头撞上了代码诗人三天前就织好的赛博天网。
“通讯基站握手成功！抓到你了老狐狸！”
代码诗人猛灌了一口冰可乐。
屏幕上清清楚楚挂着数据：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对方归属地：区号+1，加拿大温哥华。
他十指如飞，噼里啪啦切出微信，一键发送给赵晓晓。
“大嫂！大鱼咬钩了！老家伙刚用加密备用机打去了温哥华，聊了四十七秒。我正在顺藤摸瓜扒底裤！”
同一时间。
皇家私立医院，1201病房。
赵晓晓垫在枕头底下的碎屏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她没掏手机。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陪护床被窝里，手指紧紧蜷缩着。
就在几个小时前，凌晨的马路牙子上，陆烬强行扣住她手指的地方。
那股不属于她的滚烫体温，到现在还没散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