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
君无道站在原地。
右掌心有一道白痕。
已经在消退。
百丈剑芒被他一巴掌拍碎了。
城墙上。
两百多名矿卫的弩机从手里滑落。
不是松手。
是拿不住。
手在抖。
许天河的剑悬在半空。
他的表情终于不是轻蔑了。
他用了三成的力。
仙台五层天三成的力,放在南疆可以推平一座小城。
被人一巴掌拍碎了。
赤膊。空手。
“你到底什么境界?”
“仙台二层天。”
老实话。
但越老实,越让人后背发凉。
许天河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收了剑。
“打开矿门。”
“城主!”周全急了。
“打开。”
许天河的声音很平。
他不是怕了。仙台五层天打仙台二层天,哪怕对方肉身再变态,他也有信心拖到总镇府的援军到来。
但他不想打。
不是因为赢不了。
是因为他看到了城外那四千多人。
站着的四千多人。
他当了一万两千年的城主。见过叛乱,见过兵变,见过各种各样的乱子。
但他没见过这种。
四千多个没有修为的矿奴,跟着一个人,从百里外走过来。一路走。一路站。
没有人逃跑。
没有人掉队。
这不是一支军队。甚至不是一群暴民。
这是一种东西。
许天河活了一万两千年,他知道那种东西叫什么。
叫信。
他们信那个赤膊男人。
这种东西,比仙台五层天的剑更硬。
“让他进来。”
许天河对周全说。
“如果他真的只要矿奴。就给他。”
“可是三千万的产出”
“三千万灵石买不到我的命。”
许天河看了一眼南方。南疆总镇府的方向。
“但真正让我收剑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许天河的目光回到城外那个赤膊男人身上。
“上一个带着这种眼睛走路的人,在十万年前。”
“他走完了一条路。”
“踩碎了路上所有挡道的东西。”
周全不说话了。
矿门开了。
沉重的灵铁大门向两侧滑动。
锁链碰撞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君无道走进去了。
四千多人跟着他。
矿洞深处,一万五千名矿奴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矿监的脚步。
矿监的脚步很轻。穿辟尘靴。走路带风。
这个脚步很重。
一步一个闷响。
像鼓。
地面在微微震颤。
有一个老矿奴抬起头。
他看到了矿洞口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赤膊男人。
“起来。”
两个字。
不大。
但矿洞里的一万五千个人全听到了。
每一个人。
老矿奴的手指动了一下。他靠着矿壁。身上的锁链生了锈,嵌进了皮肉里。
“起来。”
又是两个字。
老矿奴把手撑在地上。
手臂在抖。
他太久没有站起来了。
“起来。”
第三遍。
老矿奴撑了起来。
锁链绷紧。皮肉撕裂。血从手腕上滴下来。
他站住了。
蹬。
锁链从墙上脱落。
不是矿奴拉断的。
是赤膊男人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链环,轻轻一拧。
链环断了。
像纸一样。
“你叫什么?”
老矿奴的嘴唇颤抖。
“编号四七三一”
“名字。”
“没有名字。”
“现在有了。”
君无道看着他。
“你姓夏。”
“我替你取一个名字。”
“夏望。”
“望什么?”老矿奴不明白。
“望北。”
君无道指了一个方向。
北方。
很远很远的北方。
“家在那个方向。”
老矿奴的眼泪落了下来。
矿洞深处。
一万五千个人听到了那两个字。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起来。
锁链碰撞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像一首曲子。
很嘈杂。
很刺耳。
但很好听。
城墙上,许天河收回目光。
他的副将走过来。
“城主。总镇府来了急令。”
“什么令?”
“姬渊大人亲启。”
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说七日内不必理会此人。七日后,他会亲自动身。”
许天河的手指在城垛上停了三秒。
“亲自?”
“是。”
“他有多久没亲自动手了?”
“两万年。”
许天河不说话了。
他看向南方天际。
那个方向,总镇府的紫金大殿深处,有一间密室。
密室里有一柄铁剑。
铁剑现在的状态,许天河隐约听说过。
嗡鸣不止。光华大盛。整间密室的石壁被震得裂纹遍布。
那柄铁剑在六万年前从天外落入南疆,姬渊花了三千年将它收入密室。此后再无人能移动分毫。
谁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历。
但每个见过它的人都有同一个感觉。
它在等。
现在。
它不等了。
它在叫。
在叫一个名字。
许天河闭上眼睛。
两万年没有出手的仙台七层天。
一柄等了六万年的铁剑。
一个从废土走来的赤膊男人。
三者正在靠近。
七天。
只有七天。
矿洞里的锁链断了一天一夜。
君无道没有用什么高明的手段。他走进每一条矿道,走到每一个矿奴面前,两根手指捏住链环,拧断。
一万五千次。
不嗔数过。
从第一条矿道走到最后一条,他用了整整十四个时辰。中间没有停下来喝水,没有坐下来休息。鞋底磨穿了两双,是矿奴用粗布临时缝的。
矿洞最深处有一条废弃的支道。
支道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字。
不是仙域的文字。是篆书。地球的篆书。
“吾等三十七人,困于此处,粮尽水绝。今日为入矿第四百一十三年。外面的人若还记得故土,请替我们看一眼北边的天。”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三十七道指血划出的竖线。
有些竖线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君无道站在石壁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一道一道地摸过那些竖线。
三十七道。
三十七个人。
四百一十三年。
“不嗔。”
“在。”
“这面墙,能不能完整地凿下来?”
“可以。”
“凿下来。带走。”
不嗔没有问为什么。他蹲下身,开始用佛力一点一点地将石壁与周围的岩层分离。
君无道转身走出支道。
矿洞外面,阳光很刺眼。
一万五千人站在矿场的空地上。站得歪歪扭扭,有些人靠着墙,有些人互相搀扶。很多人的腿已经不会走路了。在矿洞里蹲了太久,膝盖的软骨磨没了。
但他们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