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家。”
宿稷比对完照片,指着前方那栋两层小楼。
一楼亮着灯,二楼却黑着,窗框破了个大洞,像张狰狞的嘴。
山风一过,满院子都是玻璃渣子碰撞的声响。
顾瑾舟步子迈得极大,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保镖上前,一脚踹开铁门。
砰——
那扇铁皮门轰地砸向墙壁,震得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的人齐刷刷回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到震怒。
“你们谁啊!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王先生跳脚,脸涨成猪肝色。
好好的买卖被搅黄,人跑了,玻璃砸了,这又来了帮煞星,真是流年不利!
“阮念安。”
顾瑾舟声音不高,两个字,却像冰锥子凿进每个人耳膜,“人在哪。”
王太太心头一跳,随即暴起,叉腰怒骂。
“跑了!那个贱丫头自己跳的窗,钱别想退!老娘也没找你们算账,滚……”
“搜。”
顾瑾舟眼皮都没抬。
一个字,让身后十几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散开。
所到之处,掀桌砸柜,瓷器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啊!我的花瓶!那是古董……”
王太太扑过去,被一个侧肩撞开,跌在地上,尾椎骨磕得生疼。
她眼睁睁看着最值钱的那只青花瓷从人手间滑落,在地上炸成一堆锋利的碎片。
完了。
这不是她平日里撒泼能应付的人。
这些人眼里没温度,是真的不怕见血。
一楼搜完,目标锁定二楼。
“不行!我儿子在上面睡觉!”
王太太凄厉尖叫,爬过去抱住一个保镖的大腿。
保镖垂眸,胳膊一甩,她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甩出两米远,后背撞上墙,半天喘不上气。
顾瑾舟踩上楼梯,一步两级,心跳快得要破膛而出。
床上坐着个痴肥的男人,三十多岁的身体,三岁的脑子。
被巨响惊醒,咧着嘴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
傻子。
这就是他们要给阮念安配的男人?
顾瑾舟盯着那个傻子,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眼底杀意翻涌,几乎压不住当场拧断这人脖子的冲动。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扇破窗。
窗框上还挂着几缕布料,深蓝色的,是阮念安昨天穿的那条裙子。
她从这里跳下去了。
二楼,下面还是水泥地。
顾瑾舟心脏骤缩,像被人用铁钳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眼前发黑。
“人跑了……往山上去了……”
王太太连滚带爬上来,抱着傻儿子,声音发颤,“我们真没碰她,她自己跳的……”
“宿稷。”顾瑾舟声音冷得掉渣,“报警,这些人拐卖人口,一个都别放过。”
说完,他抓起风衣冲下楼,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里。
山风呼啸,树影幢幢。
顾瑾舟打着手电,光束在密林里疯狂扫射,嗓子喊得嘶哑。
“阮念安——!”
回应他的,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不敢停,不敢想。想她害怕的样子,想她缩在黑暗里哭的样子,想她会不会已经……
“阮念安!”
又一嗓子,劈开夜幕。
山洞里,阮念安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脚腕已经肿成馒头,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她不敢睡,怕一闭眼就被抓回去,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山上的风像刀子,刮得她嘴唇发白,肚子饿得咕咕叫,前胸贴后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口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百圈,硬是没掉下来。
哭什么。
等天亮,等爬回去,找顾瑾舟算账。
让他买十个烤苕皮,不,一百个。
想着想着,鼻子更酸了。
她还买了那双新鞋,粉色的,顾瑾舟说丑,但她还没穿过呢。
要是脚废了,成了瘸子,那鞋就白买了。
越想越想哭,眼泪终于决堤,她咬着拳头,闷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阮念安瞬间僵住,血液倒流,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捂住嘴,连哭都不敢了,拼命往山洞深处缩,石头硌得后背生疼。
完了。
他们找来了。
她死死攥着那把剪刀,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不要,她不要嫁给傻子,她要顾瑾舟,她只要顾瑾舟……
“阮念安!”
她浑身一激灵,差点尖叫出声。
这声音……
像猫叫一样,她颤巍巍应了一句:“……在这里。”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射进洞口。
阮念安被晃得睁不开眼,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却在指缝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颀长,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劈开了她所有的恐惧。
顾瑾舟。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憋了一晚上的委屈轰然炸开。
她瘪着嘴,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睫毛颤得厉害,却倔犟地瞪大眼,想把他的样子刻进眼里。
顾瑾舟站在洞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
他喘得厉害,从山脚找到山顶,嗓子喊出血腥味,终于——
找到了。
女人缩在那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脏兮兮的,裙子刮破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全是伤。
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顾瑾舟喉结狠狠一滚,眼底猩红一片。
他关掉手电,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外面有人,别出声。”
阮念安紧张地拽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顾瑾舟却像是没听见,伸手去碰她的脸。
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确认她是真的,是活的,就在他面前。
砰。
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砸得他眼眶发酸。
“哪里疼吗?”他哑着嗓子,指腹蹭过她脸上的泥。
阮念安眨眨眼,大颗的泪珠子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慢吞吞把那条伤腿挪到他膝上,像只受了委屈的猫,把伤口摊给他看。
“这里……好疼。”
顾瑾舟垂眸。
脚腕肿得老高,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还有这里。”
她伸出胳膊,白嫩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周围泛着红肿。
“我用剪刀划的……我怕睡着……怕醒不过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听得男人心脏一阵阵地抽紧。
顾瑾舟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腕,看着那道伤,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暗潮。
“他们打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没有的!”
阮念安赶紧摇头,怕他冲动,急忙解释。
“是我砸玻璃划的,真的!他们没有碰到我,我就自己跑了,我厉害吧……”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上来,嘴一撇,抽抽搭搭。
“我饿了……一天就吃了一顿粥……还、还下了药……”
顾瑾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一片柔软。
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黑漆漆的,用锡纸包着,摊在手心。
“吃。”
阮念安小手拈起一块,想了想,把另一块推回去。
“你也吃,找了我这么久,你肯定也没吃。”
“不用。”顾瑾舟撕开包装,直接塞她嘴里,“全吃了,吃完下山。”
甜腻的苦香在口腔里化开,阮念安终于活了过来。
她舔了舔嘴角的残渣,大眼睛弯成月牙,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那……你背我好不好?我腿断了,走不了路……”
顾瑾舟没说话。
阮念安心里一咯噔,以为他嫌自己重,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袖子,小声嘟囔。
“不背算了……我爬回去也行……”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秒,顾瑾舟转过身,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
阮念安眼睛一下亮了。
她扑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
顾瑾舟一手托着她的大腿,一手护着她没受伤的那条腿,稳稳站起来。
“搂紧。”
“嗯!”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他的味道。
混着夜风和薄荷烟的气息,令人心安。
山路崎岖,顾瑾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阮念安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困了。
眼皮打架,却强撑着不睡,在他耳边小声问。
“顾瑾舟,要是我真成了瘸子,你还理我吗?”
“理。”
“那……那我要是变成丑八怪呢?”
“也理。”
“你就会敷衍我……”她咕哝着,声音越来越轻。
顾瑾舟侧头,脸颊几乎贴上她的额头,嗓音低哑,像月下流泉。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
阮念安心口一烫,困意却如潮水般涌来。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在他背上蹭了蹭,终于沉沉睡去。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