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店南区。
下午。
林陌换了件洗得有些领口发垮的白T恤，手里提着个廉价的大水壶。
小东走在前面引路。
这小子今天穿了件自认为最体面的衬衫，脖子上挂着剧组临时发的工作证，走路大步流星。要不是知道他上个月还在黑工坊里被老板克扣工资，光看现在这昂首挺胸的架势，还以为是哪家娱乐公司的王牌经纪人。
“林哥，前面那个大棚就是，徐导他们都在里头等着呢。”小东殷勤地小跑两步，一把掀开厚重的隔热门帘。
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燥热隔绝成两个世界。
刚迈过门槛，摄影棚内嘈杂的人声奇迹般地安静了半秒。
正在调试轨道的场务大哥抬起头。
“林老师好！”
这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把林陌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几个正蹲在地上吃盒饭的群演跟着站起身，手里的塑料筷子胡乱塞进饭盒。
“林老师来啦。”
“林老师好。”
负责服化道的大姐更夸张，拿着一堆粉扑刷子凑过来，笑得脸上粉底直掉渣。“哎哟我的林老师，可算把您盼来了。这外头毒日头晒的，赶紧去里头吹吹风，我这就去冰柜给您拿饮料！”
林陌脚步慢了半拍。
手里的凉白开晃荡了几下。
长这么大，当了半辈子牛马。
这“老师”两个字，三辈子加起来都没今天听得这么密集。
这就是顶流的待遇？
林陌把手揣进裤兜，指尖捏着那半片还没吃的白色抗抑郁药。虚荣心这玩意儿，真不是人能控制的，这种被所有人捧在云端上的感觉，两个字，舒畅。
他突然有点理解那些有钱人和大明星了。
真不能怪人家飘，换作自己天天被这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吹捧，哪怕是一头猪，时间长了也得长出一副目中无人的獠牙来。自己要是在这圈子里待个三五个月，指不定哪天也得变成个六亲不认的孤家寡人样。
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
林陌摇摇头，把脑子里那点不切实际的膨胀感甩出去。他咧开嘴，恢复了平时的滑头样，熟练地抬手冲四周比了个抱拳的姿势。
“别别别，兄弟们折煞我了，大家辛苦，都歇着。”
棚内正中央，徐导坐在一把导演椅上，正跟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聊得火热。余光瞥见这边的动静，徐导立马掐了烟头，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度，几步跨了过来。
“哎呀，我的男一号，你总算到位了！”
徐导张开双臂，给了林陌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亲热得活像久别重逢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来来来，赶紧过来，今天咱们组的几位财神爷都在，给你引荐引荐。”
林陌被半拉半拽地弄到监视器前。
“这位，咱们《咬》的最大资方，海城传媒的王总！”徐导嗓门拔高，生怕棚里有人听不见。
坐在最中间折叠椅上的男人夹着半截雪茄，啤酒肚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撑得有些变形。
王总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在王总的预想里，这种靠着短视频一个切片爆红、被网友封为“疯批反派天花板”的演员，骨子里多少带点恃才傲物的臭脾气。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敲打敲打这个刚红起来的新人。
结果。
林陌老毛病当场发作。
十年牛马打工人的职业素养，直接碾压了所谓的主角光环。他那原本挺直的腰杆顺着惯性往下塌了三寸，脸上挂起那种极其熟练、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营业笑脸。
他双手握住王总空着的那只手。
“王总好！小子林陌，多谢老板赏饭，以后有什么活儿您吩咐。”
王总愣住了。
那满肚子的官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这卑微又丝滑的做派，比他公司里负责拉业务的销售总监还要自然。
“哈哈，好，这小伙子实在。”王总愣了两秒后，畅快地笑出声，伸手拍了拍林陌的手背，“好好演，徐导可是拍胸脯跟我保了你的。”
林陌连连点头称是。
徐导见气氛不错，又指着旁边坐在折叠椅上的另一个人。
“老林，这位是豹哥，咱们的第二投资人。”徐导介绍道，“豹哥在竖店这片可是大拿，这片场的群演兄弟，一半都是豹哥的人，上次咱们那部戏，豹哥也投了。”
豹哥。
林陌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多少印象。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打工人的标准低姿态，上前一步。
豹哥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半截纹身和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头皮剃得极短，眼角有一道浅疤，手里正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
“豹哥好，初来乍到，以后在竖店这边，还得指望您多照顾。”林陌语气恭敬。
豹哥转核桃的手停下了。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低声下气的临转正。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极其慈祥的笑容，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一股长辈看晚辈的和善。
“好说，年轻人有演技，有拼劲是好事。”豹哥站起身，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林陌的肩膀，“进了剧组，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好好干。”
力道不大，拍了两下。
林陌跟着笑，眼神在药效的作用下显得有些迷离，乐呵呵地应承。
没人瞧见豹哥笑眯眯的眼底藏着的阴毒。
之前在房车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沈娇，可是把所有的委屈都算在了眼前这个人头上。豹哥当时应承了要弄死他，今天过来一试探。
就这软骨头的怂样？
豹哥心里冷笑。
收拾这么个没背景的临时演员，也就比捏死一只蚂蚁多费点功夫。
拜完码头，寒暄结束。
徐导拉着林陌往化妆间的方向走。
“老林，有个事得提前给你交个底。”徐导脱离了资方的视线，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回咱们的本子是个双男主，你的对手戏演员，还是你熟人。”
林陌顺着他的话头接：“熟人？”
这辈子认识的演艺圈人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两人刚好走到化妆间门口。
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做了全套精细妆造、穿着件故意做旧破烂的皮夹克、硬要凹出一种颓废帅气感的男艺人走了出来。
贺宇。
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林陌脑神经欢快地跳动了两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这哥们上次在片场被吓得连粉底液都拉裤裆里了，一路光着脚跑没影，这才隔了几天，居然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
娱乐圈的心理修复能力确实过硬。
林陌转头看向徐导。
徐导咳嗽两声，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贺老弟的团队那边，觉得一直演霸道总裁容易把戏路走窄了，正好咱们这部《咬》热度高，他们也想扩大一下戏路，尝试尝试这种疯批路线，加上资方那边也点头了……”
话没说完，但林陌全听懂了。
这就叫资本运作。
上一部戏林陌把贺宇的风头抢得一干二净，全网都在夸林陌的变态演技。贺宇的团队不傻，眼红这股流量红利，干脆让贺宇也照猫画虎，带资进组，硬生生把剧本改成了双男主，打算来蹭一波热度。
林陌点头表示理解，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谁给钱他跟谁演。
他把目光投向僵在原地的贺宇。
主动伸出右手。
“又见面了，大明星。”林陌的声音拖着点懒散的长音。
贺宇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想起那晚废弃仓库里，林陌眼底那种看垃圾一样的死鱼眼，以及强子被硬生生绞晕的惨状，已经在贺宇的脑子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心理阴影这东西，不是换一套皮夹克就能盖得住的。
贺宇慢慢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握住了林陌的手。
“林哥，多……多多指教。”贺宇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走调的底气不足。
那双原本总是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睥睨，也没有对底层群演的鄙视，只剩下一股单纯对于暴力的恐惧。
林陌握着他的手。
很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大概刚涂过高级护手霜的掌心，正渗出黏腻的冷汗。
视线往下扫了扫。
在宽松的做旧工装裤底下，贺宇的左腿正在以一种极其有规律的频率发生震颤。那抖动的幅度顺着裤管传导下去，让脚上那双名牌皮靴的鞋底，在地板上敲出微弱的哒哒声。
林陌把手抽回来。
在药效的影响下，他现在的表情比平时更放松，笑容也越发显得温和无害。
“指教谈不上。”林陌转头从身后小东的手里接过几页纸的通告单，拍了拍贺宇的手臂，“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待会儿戏里见。”
贺宇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