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拍打着工棚的破草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号。
工棚里挤着工人,昏暗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变形。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的抽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墙角的草堆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工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男人三天前晚上去茅房,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在三里外的山沟里找到了他,脑袋被人砸破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官府来了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是‘失足摔死的’。
可谁都知道,他前一天刚跟管事说过,这批钢轨看着不对劲,别用了出事,后来就听说查出了是谁在暗中搞鬼,还没等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听说了管事的畏罪自杀。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到此结束,可是没想到意外接踵而至,先是枕木不断丢失,紧跟着就是有人受伤。
现在已经越来越严重,与其相关的人已经因此丧命。
整整两天的时间,工地上干活的人都心不在焉,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甚至有些人都已经开始传言,说什么征地征来的都是别人的祖产,动了别人的祖产就是犯了风水会遭到天谴,那些意外死亡的,都是因为天谴。
“不能再等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人率先打破了沉默,沙哑着嗓音说道:“再等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不是非要留在这里,马大人是个好人,可是命要紧啊!”
他这话一出,工棚里立刻炸开了锅。
“张叔说得对!这活儿不能干了!”
“那些人根本不是人!他们连眼睛都不眨就杀人!”
“钢轨被换了没人管,人死了也没人管!我们再干下去,早晚跟王二一个下场!”
有人开始收拾包袱,把打满补丁的衣裳往布包里塞,有人走到门口,伸手就要掀草帘。
咚。
没等工人掀开草帘,常升已经闯了进来,一拳砸在木桩上,整个工棚都晃了晃。
“都站住!”
接着,常升手按在了刀柄上,刀鞘撞在木柱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谁敢走!以阻挠朝廷工程论处,斩立决!”
“斩就斩!”
那个老工人转过身,梗着脖子看着常升:“反正留下来也是被人害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一点!常将军,你要是真为我们好,就放我们走!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啊!”
“是啊常将军!放我们走吧!”
“我们不是不想干活,是真的怕死啊!”
几十个工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常升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 咚咚的声响。
常升面沉似水,想要出言劝说阻拦,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距离刘成自杀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官府那边查不到任何线索,事情就这样一直被搁置。
偏偏现在意外越来越多,工人们人心惶惶是可以理解的!
光是这三天里,工地就已经出了三起怪事了,先是王二莫名惨死,然后是料场的绳子被人割断,砸伤了两个工人,昨天晚上,又有人在水井里撒了泻药,十几个工人上吐下泻,差点脱水而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搞破坏,可他们抓不到人,也防不住。
“都起来吧。”
正在这时,王异走进草棚。
“王大人!”
工人们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
“我不逼你们。”
王异走到他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让管事给你们结工钱,一分钱都不会少。”
常升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异:“王大人!你疯了!?工人都走了,工程怎么办?”
“工程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
王异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工人们:“但是我想请你们再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
“三天之内,我一定把搞破坏的人揪出来,我会加派两倍的士兵巡逻,晚上所有人两人一组站岗,不许单独行动。谁要是再出事,我王异养他全家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王异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们一根头发!要是我做不到,你们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工地的旗杆上谢罪!”
“此乃国之大事,非我一人之情,诸位……”
说完,他撩起官袍,扑通一声,对着所有工人跪了下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常升也目瞪口呆。
老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像王异这样的文人,最在乎的就是这些,可他现在居然跪在工人面前。
“王大人!”
常升上前搀扶。
“王大人!”
工人们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他。
“王大人,您快起来!我们受不起啊!”
“是啊王大人,我们信您!我们不走了!”
“不就是三天吗!我们等!”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工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王大人,您是个好官!只是我担心我这娃娃……”
“我们都愿意不走,我们也想继续在这里挣钱,继续为国效力,可是……”
“停工三日,这三天的时间,大家薪水照发,都可以留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三天之后,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解释!但有一点,这三天大家都要假装自己还在干活。”
听到工人们都松了口,王异连忙补上一句:“只要这三天一过,若是还没有结果的话,大家真的要走,我王某绝不阻拦!”
“……”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王异已经跪在地上,众人就算想走,也开不了口。
最终,那名带头走的老工人长叹一口气:“三天就三天吧,我这老命已经活够了,只希望再有意外的话,就从我开始。”
“有救了!”
突然,李又玠背着一个大包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沾着煤灰,裤腿上全是泥,鞋子也磨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冻得通红的脚趾,喘着粗气,看着满屋子的人,大声喊:“王大人!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运铁料了!不用漕运的船,也不用工人走夜路!再也不会有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