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钱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的几天时间,王异都待在轨道总署。看着马秀留下来的那些想法,以及之前办事的方式,一边学习一边整理。
作为一个老派的读书人,王异对多数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去做,采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方式,可看马秀的资料越多,他就越觉得马秀的思路格外清晰。
整场事件中唯一一个突兀的点就是欧阳伦的参与。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第一时间都在考虑欧阳伦到底是何想法,马秀非但对他不管不顾,反而还借用他捐地的事情,把征地的事情拉快进度。
看得越多,他就越沉默,再看那三道自己亲手写下的命令,心中免不了一阵阵酸楚烦闷。
“不会有人善罢甘休的。”
王异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在轨道总署做了几天的差,就好像老了几岁一样:“做吧,做完之后辞官归乡吧,这已经不再是我们这些老酸儒的天下了。”
“大人!不好了!徐州工地出事了!”
他正感慨着,一个小吏突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沾着泥土的急报,声音都在发抖:“出大事了!”
王异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抢过急报。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昨夜运抵徐州的三百根钢轨,全部不合格,手掰即弯,无法使用。工地已被迫停工,请大人速来处置。’
“怎么可能?”
王异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钢轨都是工部官办作坊铸造的,每一根都有验收记录,怎么会不合格?”
刚开始接手,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属下也不知道啊!”
小吏急得满头大汗,语气急促:“工地的管事说,他们卸车的时候随便拿了一根试了试,轻轻一掰就弯成了九十度,跟面条似的!”
“备马!立刻去徐州!”
王异抓起桌上的官帽,转身就往外走。
杨士奇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连忙跟上:“王大人,出什么事了?我跟您一起去!”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狂奔,中午时分就赶到了徐州工地。
工地上一片死寂,原本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见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地议论着什么,几百根钢轨堆在轨道旁,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像一堆废铁。
王异跳下马,快步走到钢轨堆前,弯腰拿起一根,入手轻飘飘的,完全没有钢铁该有的重量。他双手握住钢轨两端,微微用力。
咔嚓。
钢轨竟然真的被他掰成了两段。
断面粗糙不堪,里面全是蜂窝状的气孔,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和泥沙。
王异的手开始发抖:“这是哪个王八蛋做的?这上面的名字呢?”
这哪里是钢轨,这分明就是用废铁和泥沙浇铸出来的垃圾!
“这些钢轨,是谁负责验收的?”
他转过身,声音冰冷得像刀子一样。
工地的管事连忙跑过来,脸色惨白:“回大人,是工部作坊派来的刘管事。他说这些钢轨都是严格按照标准铸造的,每一根都盖了验收章,我们就直接收下了。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样啊!”
王异顺着管事指的方向看去,每一根钢轨的端头,都盖着一枚鲜红的 “工部验收” 印章。
印章是真的。
可钢轨是假的。
“走!去工部作坊!”
王异丢下手里的断钢轨,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工部官办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王异带着杨士奇冲进来的时候,作坊的管事李三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王异脸色铁青地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王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少废话!”
王异一把将手里的断钢轨扔在他面前,咬牙切齿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作坊铸造的钢轨,为什么全是废铁?”
李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捡起断钢轨看了看,惊讶道:“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作坊铸造的钢轨,每一根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三百根钢轨,全都盖着你们的验收章,你跟我说是栽赃陷害?把你们的账目和验收记录拿出来!我要亲自查!”
“是是是!”
李三连忙点头,转身跑进屋里,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和记录。
王异坐在院子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铁料的采购记录、入库记录、铸造记录、验收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签字盖章一应俱全,从账目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整整一个时辰,他把所有的账本都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李三站在一旁,挤出微笑:“王大人,您看,我说的没错吧?我们作坊绝对没有问题。说不定是运输途中被人调包了,或者是工地的人自己搞的鬼。”
王异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看得出来,李三在说谎,可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他没有任何证据。
凑巧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从旁边走过,偷偷看了王异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脚步匆匆地想要离开。
“等等!”
王异叫住了他。
老工匠浑身一僵,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满是惶恐:“大……大人,您叫我?”
“你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
“回……回大人,干了三十多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些钢轨是怎么回事吧?”
此话一出,老工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本官在问你话!”
“这……”
老工匠结结巴巴的,本能的偷偷看一眼旁边的李三,李三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威胁。
“你不用怕他。”
王异站起身,挡在老工匠面前:“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老工匠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碎铁,塞到王异手里,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批铁料被人换了。本来运过来的都是上好的精铁,结果昨天晚上,来了几个人,把精铁全都拉走了,换成了这些掺了泥沙的废铁。刘管事亲眼看着他们换的,还让我们不许声张。”
“刘管事?”
王异皱起眉头,一把抓住老工匠的手:“哪个刘管事?”
“就是负责钢轨验收的刘成,昨天晚上,漕运司的张老板还来找过他,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半天的话。张老板走了之后,刘成就让人换了铁料。”
漕运司的张老板?
王异的面色一沉,之前带着厚礼来总署行贿,被自己骂走的那个张胖子就是他。
“刘成现在在哪里?”
王异厉声问道。
“他……他今天一早就没来作坊,不知道去哪里了。”
“立刻派人去找刘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王异对着身后的随从喝道,随从们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接着,王异转头看向李三:“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一切都说清楚!”
“我,我……”
李三嘴唇颤抖,刚说了两个字,突然两眼一瞪,浑身绷直,跟着就抽搐两下,倒地不起。
王异连忙蹲下身子察看,手放在李三的鼻前,脸色顿时沉下。
死了!
……
一个时辰后。
随从们匆匆回来,一句话便让王异面色大变。
“刘成吊死在了自己家里的房梁上,桌上放着一封遗书,上面写着:臣贪赃枉法,以次充好,愧对朝廷,愧对百姓,唯有以死谢罪。”
所有的线索,一下子全断了。
“去看看!”
王异匆匆赶往刘成的家里。
到了之后,那具冰冷的尸体就摆在院子里,衙门的人不敢靠前,都在等着王异来查看。
王异扫了两眼尸体,从牙缝中挤出两句话:“这根本不是畏罪自杀,这是杀人灭口!”
“大人,现在怎么办?”
杨士奇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地问道。
王异没有说话,第一次,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贪官污吏,而是一个盘根错节、心狠手辣的利益集团。
“大人,要不……我们去找国舅爷问问吧?”
杨士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他肯定有办法。”
王异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士奇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用,这是轨道总署的事,不用给他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