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够了!”
终于,跟过来的常升忍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王异!你这是故意找茬!国舅爷辛辛苦苦制定的制度,你一句话就全推翻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王异冷冷地看着他,神色平静:“我只想让这个工程,安安稳稳地修成,不害一个百姓,不贪一两银子,常将军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去陛下那里告我。陛下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力,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的。”
“你!”
常升气得脸色通红,拔刀就要出鞘。
“常将军!”
杨士奇连忙拉住他,使劲摇了摇头。
常升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王异一眼,收刀入鞘,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国舅爷!”
王异没有拦他,只是看着杨士奇和李祺:“你们两个,要是觉得跟着我干委屈了,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
杨士奇和李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是马秀派来的,没有马秀的命令,怎么可能走。
“我们听王大人的。”
杨士奇低下头,声音沉闷地说道。
王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都下去做事吧。把之前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少一个铜板,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大堂。
院子里。
常升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他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走,我们一起去找国舅爷评理!”
“别去了。”
杨士奇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国舅爷既然让他当这个尚书,就肯定想到了会有今天。我们先按他说的做,看看情况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李祺拉了拉他的胳膊,似乎已经习惯了:“国舅爷说了,让我们听王大人的安排。走吧,回去整理账目。”
常升级的直瞪眼,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两个都已经麻木了吗?他分明就是没事找事!”
可他在后面叫喊,杨士奇两人压根就不理他,他也只能追过去,边走边劝说两人跟他一起去找马秀。
大堂里,王异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的三道令,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三道令一下,肯定会得罪很多人。
马秀那边会不满,商户们会怨恨,甚至连皇上,可能都会觉得他太过保守。
甚至连那些垫资的大家大户都会憎恨他,好不容易习惯了这一切,他一上台就要把一切推翻。
大家不是钱烧的慌,自愿来垫付这些钱,他们能拿出来,是因为马秀能够承诺把他们垫付的钱全都让他们挣到手。
而他这一来,马秀之前说过的话,全都白搭,就算他们能够有一时的舒爽,可耽误了他们挣钱,说的再对也不行。
砰!
沉默许久,王异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自言自语道:“我一生做官,不求升官发财,只求问心无愧,只要能不让百姓受苦,不让大明动荡,就算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认了!”
……
济世堂。
马秀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听着常升的抱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国舅爷!你倒是说句话啊!他王异太过分了!把我们之前的计划全推翻了,这工程还怎么干啊!”
常升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立刻回去跟王异拼命。
苏柔也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王异这么做,确实有点太过了。全国同步开工虽然急了点,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现在全停了,太耽误时间了。”
马秀坐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们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故意刁难你呗!”
常升脱口而出。
“不是。”
马秀摇了摇头,淡然说道:“他要是想刁难我,就不会接这个位置了,他这么做,是真的怕。”
“怕?”
苏柔和常升都愣住了。
“怕我急功近利,怕我为了赶进度,不顾百姓的死活。”
马秀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你们想想,要是真的全国同步开工,会怎么样?”
“各地官府为了赶工期,肯定会强行征地,克扣赔偿款。商户为了回本,肯定会偷工减料,苛待工人。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工人怨声载道,工程到处都是豆腐渣。不用王异反对,老百姓自己就会起来造反了。”
“王异看到了这些,所以他才要叫停。他不是反对修轨道,他是反对用百姓的命,去换所谓的千秋功业。”
常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他一直觉得王异是守旧派,是阻碍改革的绊脚石,可现在听马秀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王异。
“那……我们就任由他这么折腾?”
常升小声问道。
“不是任由他折腾,是配合他。”
马秀笑了笑,摊手耸肩:“他做的这些,其实都是我想做但没时间做的。我懂技术,但我不懂怎么管钱,不懂怎么安抚百姓。这些,他比我强一百倍。”
“你回去按他说的做。他让你们整理账目,你们就把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他让你们停工,你们就停工。不要跟他对着干,更不要阳奉阴违。”
“可是……”
“没有可是,他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希望这个工程能成。”
……
当天夜里,三更天。
王异独自一人,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没有带任何随从,悄悄溜出了总署,朝着城外的工地走去。
夜色深沉,工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工人们都睡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鼾声此起彼伏。
王异走到一个窝棚门口,轻轻掀开草帘,走了进去。
“咳咳。”
一股汗臭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窝棚里挤着十几个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被子,有一个老工人,咳嗽得厉害,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王异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老工人被惊醒了,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你…… 你是谁?”
“我是总署的人,过来看看大家。”
王异放柔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治咳嗽的药,你吃了吧。”
老工人犹豫了一下,接过药丸,正打算把药丸扔了,可看到王异递来了总署的令牌,还是吞了下去。
“你们的工钱,都按时发了吗?”
王异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穿着,心中一阵阵酸楚:“怎么会过成这样?”
“发了发了!”
老工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顺手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马大人是好人,每个月初二准时发工钱,一分钱都不少。比以前给地主干活,强多了!”
“吃住呢?吃得饱吗?住得冷不冷?”
“吃得饱!每天都有窝头和咸菜,隔三岔五还能吃上一顿肉。就是这窝棚有点漏风,不过也比在外面露宿强。”
“你怎么会……”
“这有什么的,天已经变凉了,家里的衣裳还没寄过来,谁不想多挣点钱给家里留着呀,能省则省呗。何况也不算特别冷!”
面对王异的疑惑,老工人扯了扯身上的衣裳,笑呵呵的回应:“你是来打探的吧,刚刚就发现了,马大人确实是好人,我们这些人皮糙肉厚的,冷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家里的娃娃现在吃得饱穿得暖,要是没有马大人,还不知道去哪儿挣这么多钱呢!”
“……”
闻听此言,王异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工人都一一回答了。
临走时,王异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老工人手里:“拿着,去抓点药,好好养病。”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老工人连忙摆手,顺手拉了一下王异的衣裳:“我看你这穿的比我还破呢,等明天我的衣服到了,肯定比你穿的多!”
王异苦涩一笑,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明日我也会来,到时候老哥哥可不要骗我啊!”
与此同时,总署门口。
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礼盒。
“王大人怎么还不回来?我们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急什么?王大人刚上任,肯定有很多事要忙。等他回来了,我们好好跟他说说,只要他肯跟我们合作,好处少不了他的。”
“就是!只要能把物料供应的生意拿到手,花多少钱都值!”
几个人正低声议论着,并没注意到王异从外面回来。
王异看到他们提着东西,一脸疑惑:“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为首的胖子连忙堆起笑容,上前一步:“王大人!小人是漕运司的张老板,久仰大人大名,特地过来拜访……”
“滚。”
王异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没有丝毫情面。
“王大人,您别这样啊……”
“我让你们滚!都给我滚!”
王异的声音陡然提高,喝道:“再敢在这里啰嗦,我就以行贿朝廷命官的罪名,把你们全部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