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朱元璋认为权力的侵蚀对每个人都会产生影响,只要沾染了权力,多少都会受影响。他在马秀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影响,甚至还看到了厌恶。
他以为在试验地结束之后,马秀会把京城和杭州之间的轨道修建完毕,再当个甩手掌柜。结果却是,那天他和王异争执了一天之后,当天晚上就去找了他。
“现在已经有人要干,而且我还带出来了几个人能帮忙盯着,这还需要我干什么?你总不至于让我事事都盯着吧?你要是这样让我做事的话,那我宁愿你把我砍了,砍了我之前,你跟我姐说清楚就行了!”
“你以前说没人,那我就帮你培养了一些人,你说没有想法,那我就帮你规划好了,你说没人经历过,那我就做了一个样子,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还想让我给你做什么?你不能逮着一个人薅羊毛啊!”
自古以来,有才能的人都会恃才自傲,可马秀对朱元璋说出这些的时候,朱元璋只是红着老脸点头,一点儿都不敢吭声。
一个是马皇后在这里盯着,另一个则是……一开始就是他逼着马秀去做这些的,实在不好说。
“重八,你已经逼着弟弟做了这么多,他把一切都帮你想好了,也把路给你铺平垫稳了,你也不至于再拴着他不放了吧,他不过是想来做个郎中而已。”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马皇后的劝说,让朱元璋无话可说。
有了马皇后给马秀撑腰,朱元璋也算是放过马秀,不再纠结于这些,但仍有对此事心存疑惑的人。
例如,朱标。
事发之日,他因为马秀的叮嘱没有过去,一直待在其他地方等待,得知马秀将最终人选定在王异身上时,他带着满心的不可置信,来找马秀对质。
济世堂。
朱标追在马秀的身后不断追问,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舅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王异是最反对你的人,你让他当这个尚书,他肯定会处处掣肘,这工程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啊?”
“你到底想问什么?”
马秀被追得满心烦闷,没好气的回应:“他掣肘的不是工程,是那些想借着工程捞钱的人,他会比我们任何人都用心。”
“用不用心是另一说,可他从一开始就抵制这些,难道他不会……”
“他还能怎么做?他总不至于把这件事给掀了吧!他是一心为了大明做事的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苗头,把所有的路都铺平垫稳了,他现在要是不干了,那才是真正的恶人,就算这件事情跟他无关,他也一样会过来搭把手帮忙。他只是站在大明的角度上持反对意见,他又不是什么恶人。”
“可是。”
“你不要跟我可是了!”
眼看朱标还想再问,马秀一脸烦闷,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追问什么?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我对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兴趣,把我拴在朝堂之中,对你有什么好处啊?我就待在后方不行吗?你要是再多问的话,我就一脚把你踹出去!”
说完这话,马秀哼了一声,转身离开,留下朱标站在原地发愣。
苏柔站在旁边,一直默默的看着,等到马秀离开后,她摇了摇头:“太子殿下,马秀是真的对这些没有想法,他一直都是被逼着往前走的,倘若他真的有想法的话,当初在大理寺的时候,他就不会这样混日子,你是不是都快忘了,他在大理寺还挂着职?”
此话一出,朱标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之前给马秀安排的活,他是一个都没干,能混则混,甚至到后来连提都不提,搞得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只记得他是个郎中。
“或许吧……”
朱标闷闷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继续追问。
马秀说的没错,他能明白朝堂之中的君王,他也明白王异真的没有坏心思,他唯一疑惑的就是马秀为什么会放弃这么大好的前程。
要知道这件事情得到了父皇的首肯,能做成,前途无量,史书上面都会记录他几笔,可他偏偏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都不想去操心,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
三日后。
大明轨道总署正式挂牌。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宴请宾客,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只是在工部旁边的一座旧宅门口,挂了一块刷着黑漆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了七个大字,大明轨道总署!
王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跟着的,是他从工部带来的两个老吏,还有马秀派来的杨士奇、李祺和常升。
几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都进来吧。”
王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转身走进了院子。
大堂里,桌椅都是旧的,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这个宅院并不是朱元璋批的,而是王异自己找的,定好了位置之后,才找皇上审批了一些钱,买下这个宅院。
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每一个新的部门成立之时,做得越华丽,就越不长久,刚开始就要几进的宅院,那以后岂不是越做越大,真正的大事都是从零开始的,从来都不是掀盖房顶。
“大明轨道总署。”
王异呢喃两句,走到主位坐下,没有任何客套,直接从袖中抽出三张写满字的纸,拍在了桌上:“这是我上任后的三道令,即日起执行。”
“是!”
杨士奇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扫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第一道令:暂停全国所有未开工轨道线路,集中全部人力、物力、财力,续建京师至杭州试验段。其余线路,待试验段全线贯通并验证盈利后,再行议决。
他又拿起第二张,眉头拧得更紧。
第二道令:废除商户全额垫资制度,改为官府出资八成,商户出资二成。所有工程款按月结算,严禁商户以任何理由克扣工人工钱、偷工减料。违者,没收全部投资,永不录用。
第三张,更是直接推翻了马秀最看重的制度。
第三道令:暂停所有公开招标,钢轨、枕木、石料等所有物料,统一由工部官办作坊供应。任何私人商户,不得私自承接轨道物料供应业务。
三张纸看完,杨士奇的脸已经白了。
他抬头看向王异,声音都有些发颤:“王大人,这……这三道令一下,我们之前的所有计划,全都作废了!工程进度,至少要慢半年!”
“慢半年,总比逼得百姓造反好。”
王异面无表情地说道:“全国同步开工?你知道要征多少地?要花多少银子?要征调多少民夫?大明现在的国力,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工程!到时候银子花光了,地征完了,工程烂在半路上,谁来负责?你?还是马秀?”
李祺忍不住开口辩解:“可是商户垫资,本来就是为了减轻朝廷的负担……”
“减轻朝廷的负担,就是加重百姓的负担!”
王异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商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他们垫了钱,就会从工人身上抠,从物料上抠!最后偷工减料,修出来的轨道用不了三年就坏了,死的还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