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而轻，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柔软的疲惫。
周南昭低下头，看见他阖上的双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如同水墨画里最不经意却最触目的一笔。
心疼盖过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她垂眸看着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指腹极轻极缓地拂过他眼下的阴影。他的皮肤微凉，睫毛在指腹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哥哥，这几天都没睡好吗？”她轻声问。
周西辞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抬手，将她还停留在自己脸颊边的手轻轻握住，拢进掌心。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微微的凉意，将她整个手背都包裹了进去。
然后微微偏了偏头，鼻尖离她手腕更近了一些，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周南昭没再出声。
引擎低低地轰鸣着，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窗外，南杭难得晴好的天空一碧如洗，像被谁用清水洗过的蓝绸子，一直铺到天尽头。
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渐渐温暖起来。
车子轻微的颠簸让他枕在她腿上的重量变得更加真实。
她低头看了他很久，看他安静的疲惫的睡颜，看他乌黑的发丝贴在自己深色的裙面上，看他发根几不可察的白……
眼眶突然有些酸。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气色，又没了。
明明他可以不用这么快回南杭的。
明明港城的气候他更适应一些、也更适合他养身体。
“哥哥……”
他闭着眼，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些。
路两旁的梧桐飞速后退，光影交替着掠过车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碎片，也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美好的色彩。
……
这样的好天气并不独属于南杭，也延伸到了美轮美奂的海岛上。
红绸纷飞，喜气洋洋。
整座岛屿都被装点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到处是喜庆的红、富贵的金、娇艳的粉。
鲜花扎成的拱门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空气中弥漫着烤海鲜和热带水果混合的甜腻香气。
岛上居民身着盛装，三五成群地聚在路边说笑，孩子们追着彩色的气球跑来跑去。
订婚宴准备得如同真正的婚宴一般隆重，举岛欢庆的程度。
在嘉越洲，能有此殊荣的大概也只能是州长家独子和那位宋家千金的订婚宴了。
嘉越洲的十二月，是没有冬天的。
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气，从无边的蔚蓝深处涌来，吹得满岛的鲜花和绸缎都微微晃动。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岛屿镀上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
订婚宴就在明天。
宋苓在三天前就离开了那座住了一个多月的江家主宅，回到了自己家。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一栋坐落在嘉越洲东岸的别墅。
外观倒是气派的。
欧式风格的白色建筑，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棕榈树，院子里有一个不算小的泳池。可只有她知道，这栋房子的每一块砖缝里，都渗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家”不是她的归属，也不会让她觉得温暖。
只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觉得压抑。
所以回来后，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
跟以前在家时一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嘉越洲十二月炽烈的阳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声，和她自己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书是翻开的第一页，三天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敲门声响起时，她还是没看进去。
“大小姐，先生请您下楼用餐。”
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而小心翼翼。
宋苓没有立刻回应。
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光线里的尘埃静静地浮动着，像是被定格在琥珀里的小虫。
“小姐？”
“知道了。”
宋苓站起身，经过梳妆台时，她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妆容得体，眉眼温顺，眼里没有光彩。她勾起嘴角微笑，是那种不会出错的、得体的弧度。
好熟悉啊。
像谁呢？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了卧室的门。
餐厅在一楼，长条形的实木餐桌能坐下十几个人，可实际只坐了三个。
“苓苓来了，快坐快坐。”
继母林芝脸上堆着笑，表情殷切，但没什么动作。
宋苓没有看她，安静地坐下。
“今天厨房特意炖了你最爱的花胶鸡汤，你尝尝。”林芝转头对佣人说，“把汤端过来，给大小姐盛一碗。”
佣人连忙盛好汤，双手送到宋苓面前。
宋苓垂着眼，没喝。
“不喜欢吗？”林芝也不尴尬，神色自然地转而夹了一筷子鸡髓笋放到她碗里，“那你尝尝这个笋心，脆嫩嫩的你肯定喜欢。”
宋苓看着碗里的笋，放下了筷子。
宋父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夹菜、咀嚼，面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继妹宋瑶，从宋苓下楼开始就没给过好脸，这儿更是直接捏着筷子一把拍在了桌上。
一声清脆的闷响，所有人都看她。
“宋苓你拿什么乔呢！我妈好心给你夹菜你不吃就算了，摆脸色给谁看呢你！”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宋苓，难掩不甘。
“怎么？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未来的州长夫人了觉得自己比我们都高贵了是吧？你是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怎么被我……”
“宋瑶。”林芝皱了皱眉，低声斥了一句，“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
宋瑶顿了顿，下意识看了主位的父亲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也放下了心。
“我说什么了？”宋瑶冷笑一声，“我说某些人运气好。人家江穆可是州长的独子，多少名媛千金盯着的，怎么就轮到她了？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
“宋瑶！”林芝提高了声音，“你再这样，就给我回房间去！”
“回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