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用力摔下餐巾,转身大步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又重又急,像在宣示她的不满。
宋瑶不甘。
凭什么江家看中的不是她宋瑶?
凭什么这么好的事能轮得到宋苓?
一向被她踩在脚下的宋苓突然就要爬到她头上了,要她怎么甘心!
比起眼睁睁看着宋苓真的成了州长儿子的未婚妻,宋瑶宁愿看见世界末日。
宋苓怎么配!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响。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芝叹了口气,转向宋苓,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慈爱的假面。
“苓苓,你别跟瑶瑶一般见识。她年纪小不懂事,从小到大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宋苓抬起眼,看着林芝。
“她‘年纪小’了二十二年,我也‘别往心里去’了二十二年。”宋苓说,“如果我说,这次我要往心里去呢?”
林芝的脸色变了变。
心里有些恨。
果然背后有江家撑腰了连脾气都硬了。
“行了。”宋父终于开口,却是训斥宋苓,“你跟你妹妹计较什么?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宋苓手指微微收紧。
“都是一家人。”宋父放下筷子,用餐巾擦着嘴角,语气平淡到理所当然,“明天就是订婚宴了,江家那边的关系你要处理好。宋氏最近在谈的那个项目,你明天订完婚了记得跟江穆提一提。”
一家人。
宋苓在心里默念这可笑的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什么温度。
“还有……”
宋父还要继续说。
宋苓平静地按住桌布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的瓷器碎裂声刺耳而尖锐,在空旷的餐厅里炸开。
碗碟、汤盅、酒杯、花瓶,连同那些精致的菜肴,全部倾覆在光洁的地板上。
汤汁四溅,碎片飞散。
“啊——”
林芝惊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到一边,裙摆上还溅了几滴油渍。
“宋苓你疯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宋远桥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既然都不想好好吃饭,那就别吃了。”宋苓道。
“孽障!你——”
“我妈留给我的股份,”宋苓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明早十点前,记得把手续办完。”
她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然,我不介意让明天的订婚宴,少个女方。”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瓷片在暖风中蒸腾出最后一丝热气的声响。
宋苓没有再看他们,转身朝楼梯走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而决绝。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说话。
回到房间,宋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握在身侧的手还在抖。
第一次。
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有这样的勇气。
她知道这股勇气的来源是什么。
——江家。
因为背后有江家,笃定他们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宋苓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才缓缓走到衣帽间。
打开灯,那件订婚礼服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宋苓伸出手,指尖从领口一寸寸抚过,划过腰间的褶皱,划过裙摆上那些细密的珍珠。
布料柔软而冰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明天,她就要穿着这件礼服,站在江穆身边。
站在那个她从年少时就爱着的男人身边。
宋苓闭上眼睛。
她应该高兴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宋苓,你终于要如愿以偿了,你应该高兴。
年少时的月光终于要被你摘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呢?
——只要相爱,就是般配。
脑海里又一次响起那个女孩子的声音。
因为他们不相爱啊。
再怎么骗自己说他已经忘了,再怎么把她和他是“青梅竹马恋人”的指令灌进他的大脑,他还是不爱她。
在江家住了一个多月,被撮合了一个多月,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他看她的眼神还是没有丝毫改变,她还是连碰一下他的手都会被避开。
如果是那个女孩子呢?
宋苓想起来去南杭的那次。
她隔着咖啡店的玻璃窗,看见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主动亲吻那个女孩的额头。
那时他脸上的笑很真,眼睛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爱意。
宋苓突然很想知道,如果那个叫“周南昭”的女孩子出现在已经忘记一切江穆面前,江穆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宋苓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都是特别的东西。
一张机票。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一枚珍珠发卡。
一把剪刀。
还有,一个选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那枚珍珠发卡握在手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路过梳妆台镜子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人,顺便又弯出一抹笑。
像谁呢?
原来是像妈妈。
像那个为爱温婉贤惠了一辈子,最后却什么也没留下的女人。
海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咸湿的、温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仰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太阳。
拨通了那个电话。
“明天的订婚宴,你要不要,来抢婚?”
骗他们的。
就算他们把手续办完,明天的订婚宴也还是会少个女方。
……
江家。
江家宅院坐落在嘉越洲主岛的最高处,依山而建,面朝大海。
此刻天色将暮未暮,海面上铺满碎金般的余晖,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江穆坐在母亲房间的窗边,手里端着佣人刚送来的安神茶,茶水的热气在夕阳里升腾成一缕缕透明的烟。
江母许骄云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脸颊也有了些血色,只是眼神偶尔还是会恍惚,像隔着一层雾。
“小穆。”
“嗯。”
“你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江穆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许骄云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像在确认什么。
“长大了。”
她喃喃地说,眼眶微微泛红,“我的小穆,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