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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纯静静看着母亲佝偻的侧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份单子上列着的,何止是金银珠玉?那是他过去无数个日夜的缩影,是他所能捧出的、最坦荡的诚意。
纵然明日之后,他或许能拥有更多。
但此刻他要给出的,确确实实,是他毫无保留的全部。
母亲捏着那张礼单,指尖微微发颤。
纸页长得能拖到地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可那分量她是懂的。
每多看一行,她的眉头就锁紧一分,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风干的核桃皮。
“儿啊,娶媳妇是要花钱,娘明白……”
她声音发涩,像生了锈的铰链,“可这……这未免也太……你瞧瞧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寻常人家担得起的?”
她抬起眼,目光里掺着心疼和惶惑。”娘不识字,可这单子有多重,娘心里有秤。
你怎能……怎能这样糟践自己?”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外头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你拿汗珠子、拿日夜辛苦换的。
娘不是舍不得,是见不得你这么掏空自己……结个亲,难道非得剥掉你一层皮、抽掉你一根骨吗?”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再说,眼下铺子里的光景你也清楚,不温不火的。
娶进门之后,她是养在屋里头,还是跟你去店里操持?这往后日子怎么铺排,你想过没有?”
朱纯听着母亲絮絮的念叨,知道那底下全是滚烫的关切。
他喉头有些发堵。
是啊,眼下这般境况,莫说给徐妙云往日那般周全妥帖的生活,只怕还要委屈她跟着自己一道紧巴巴地算计。
从前在娘家,她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若真跟了自己,里里外外、大小琐碎都得扛起来……这亲事,于她而言,恐怕真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母亲还在低声数落,话里话外,已然绕到了尚未过门的徐妙云身上。
亲还没成,琐碎的烦恼便已蔓生出来,往后真成了一家人,这般的念叨,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娘,您就别再念叨这些了。”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无奈,也有一丝不容转圜的坚决,“您知道我的性子,这门亲事,我是铁了心的。
您若不成全,儿子心里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礼单,轻轻折好,“铺子里的进项,是我一手一脚挣来的,银子怎么使,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宽心吧。”
好说歹说,总算将老太太安抚下来。
朱纯转身回到自己房中,阖上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母亲的唠叨他自是清楚,那背后沉甸甸的忧虑与疼爱,他也看得分明。
屋内只余他一人时,他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厚实的单子,就着昏黄的灯盏细看。
方才给母亲过目的,不过是他明面上备下、特意删减过的数目。
真正的家底,他藏得严实——那是他预备当作传家根基的东西,除了这些年攒下的真金白银,还有更紧要的:他呕心沥血记下的一本本独家菜谱,以及那些记录着生意关节、人情往来的密册。
这些,才是他敢许下未来的底气。
第三百八十一章心绪难平
朱纯始终相信,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并非难事。
无论是掌勺做菜还是经营食肆,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给家人挣一份安稳日子。
这份心思,正是他日夜奔忙的全部缘由。
夜深人静时,他将脑海中一道道菜肴的方子逐字录下。
每道菜名之后,他都细细标注所需用料,连那些市面上难寻的食材也一并记上。
朱纯心里透亮——这些方子迟早会落到识货的人手中。
他在灯下整理了整宿,盘算着如何将这些新菜引入店中。
天色将明,他还有件要紧事须得办妥。
今日须得随母亲走一趟,此事关乎往后半生。
在朱纯看来,诸多琐事虽不算顶天的大问题,却也得在这一日内理出个头绪。
晨光初透,陈府便请来了金陵城里最有头脸的官媒。
既是往魏国公徐达府上说亲,自然要请最体面的媒人。
朱纯知道这事再耽搁不得,否则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家那位**了。
收拾停当,朱纯备好几样礼,陪着母亲乘轿往魏国公府去。
门房早已认得他,今日见他带着媒人登门,径直将一行人引至前厅——这等大事,原该当着全家的面说开才是。
踏入厅堂时,徐家能主事的人已齐聚在此。
朱纯与母亲站定,目光转向身旁的媒人。
那妇人会意,上前半步笑着开口:
“国公爷,夫人,今日老身是替陈公子来说亲的。
早听闻府上千金慧质兰心、仪态万方,恰巧陈公子也是人中俊杰,这段姻缘正是天作之合。
府上若有什么章程,但说无妨,陈家必当尽力周全。”
徐夫人端坐椅中,容貌温婉秀丽。
她对于女儿并无过多奢求,唯愿她能平安喜乐,将来得遇良人、夫妻和睦。
原本这些事她不愿过多插手,可眼见丈夫对朱纯颇为赏识,心中倒也松动了几分。
朱纯的品性早已通过了徐家众人的审视,此番提亲不过是循例走个过场罢了。
府中上下对此并无苛求,昨夜一家人私下商议时,徐妙云自己也表明了态度——她清楚这门亲事意味着什么,既是她亲口应允的,家中人纵然有再多思虑,终究也会顺着她的心意。
厅堂里,朱纯与母亲静候着徐达一家的回应。
见对方爽快应下,所提条件亦在情理之中,朱纯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能娶到徐家小妹,总算了却一桩深藏已久的夙愿。
此事本也该如此安排,他素来不喜在家人面前多言,心中却自有一番掂量:无论往后如何,他总有把握将诸事处置妥当。
换过庚帖,亲事便算初步落定。
朱纯领着媒人告辞离开徐府,余下的琐碎步骤,诸如过聘、依礼行仪等,皆需从长计议。
他对这些繁文缛节颇感疏离,时有困惑,可既然要明媒正娶徐妙云,便不得不依循旧俗。
想到此处,朱纯只得轻轻摇头,将一丝无奈掩入袖中。
眼下诸事暂毕,另一件要紧事却浮上心头:他该入宫觐见朱元璋了。
然而朱纯心里明白,圣意难测——陛下若想召见,自会传旨;若无意相见,他便是去了宫门前,也未必能得回应。
回到铺中时,张小玉与几位伙计早已候了多时。
众人皆知他今日提亲,个个神情关切,见他进门便围拢上来。
“东家,事情可还顺利?徐府那边应允了么?”
张小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若能结成这门亲事,往后咱们铺子也算有座靠山了。”
“没错,东家,您在这件事上可万万不能由着性子来。
您如今担着我们这些人的生计,这一回,说什么也得加把劲,务必让徐大人点头。”
朱纯瞧着眼前这一张张比自己还急切的面孔,心里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不过是收了一笔定金,倒像是天大的喜事,真不知他们脑子里都在盘算些什么。
“行了行了,都少说这些没用的。”
他摆摆手,脸上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色,“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不过,终究还得往宫里走一趟,这等买卖,少不了要向皇上禀明。
今日王公公没露面,是吧?”
张小玉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这事急不得,更逼不得朱纯。
无论如何,总得过了宫里那关才算稳妥。
各人心里自然有各人的算盘,他们此刻这般心急火燎,无非也是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多做些打算。
若是这回的事办砸了,往后的路只怕更难走。
王公公今日没来,许是暂时抽不开身,等他得了空,自然会来料理。
“今早的豆腐我没动手做,”
朱纯忽然转了话头,“今日的豆腐宴便撤了吧。
等我几时有兴致了,再做不迟。”
“东家,这……这损失可就大了!”
赵大成一听,顿时有些急了,“眼下正是好光景,放着钱不赚,这……这叫人怎么想呢?”
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了的人,实在难以理解朱纯这般的做法。
豆腐需得磨到下午才能备好,豆腐宴向来是晚间推出。
夜里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辰,可这些日子,豆腐往往午间便售罄,引得许多老主顾为了这一口,不得不挤在正午时分过来,反倒扰了店里平日的节奏。
朱纯此刻说要停,几人虽觉可惜,心底却也莫名松了口气——连着几日扑在这豆腐宴上,确是累得人仰马翻。
朱纯近来心思显然不在灶台上。
那些曾让他兴致勃勃的野菜丸子,如今已全数丢给了赵大成几个去折腾,自己则整日不知在盘算什么。
店里的老伙计们看在眼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掌柜的,”
赵大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话里透着无奈,“您是不是该拾掇拾掇野菜那摊子事了?这些天尽由着我们胡乱弄,您倒落个清闲。”
朱纯正拨弄着窗台一盆薄荷,闻言回过头,脸上竟是一副用心良苦的神色。”你们啊,”
他拖长了调子,“总在这节骨眼上说道些有的没的。
我岂会没个打算?这般放手,正是替你们思量得深远。”
他踱到案板前,指尖敲了敲光亮的木面。”眼下这光景,我若还事事亲力亲为,你们想想会如何?且不说你们各自手艺深浅,单论独当一面的能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年轻的脸,“怕还欠些火候。
我弄这些新花样,折腾来折腾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催着你们把手艺练扎实么。”
“若只图个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