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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纯声音低下来,像在说桩秘密,“我何必费这些周章?单靠几道拿手菜,这馆子早够我吃用不尽了。”
众人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面面相觑,心底却暗暗发笑——自家这位东家,连“偷懒”
都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这脸皮上的功夫倒是愈发精进了。
他们这些跑堂掌勺的,哪个不是明白人?在哪儿干活不是一样:本分事做完,余下的便与己无关。
领着工钱,做着分内活计,最是省心不过。
可朱纯这儿偏不一样。
他总赶着他们去学新东西,因这店里的菜色翻新比翻书还快。
昨日才练熟的手艺,保不齐明日就失了宠,再也上不了桌。
这馆子像个活物,每月总要蜕层皮,换副新模样。
故而每回朱纯说要教新菜,伙计们心里便拧成个疙瘩——既是怕那折腾人的苦,又盼着学点真本事,滋味复杂得很。
赵大成跟着朱纯最久,早摸透了他这喜新厌旧的性子。
何况店里那些老主顾的舌头,早被养得刁钻了。
一两月不见新花样,他们便要不自在。
这馆子门口挂着的“常食常新”
的招牌,可不是说笑。
“掌柜的,”
赵大成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拉回正事,“今儿个咱们怎么个章法?是照着客人的点单来,还是依老规矩,推咱们的时令套膳?”
朱纯摆摆手,示意今日不必再来烦他。”随他们点吧,我懒得应付。
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说完便转身进了里屋,房门轻轻合上。
这几**守在铺子里,无非是为了将豆腐做得更熟更快些。
今日歇了工,并非偷闲,只是想腾出整段光阴,把做豆腐的一应家伙什——石磨、纱布、压板,乃至点卤的盐卤浆水——都细细整理一遍。
这些物事理得齐整了,方显诚意。
往后配方交出去,原料却可由他统一配发,卤水也好,豆料也罢,都能另挣一份银钱。
这小店往后不单卖豆腐,那些衍生的豆干、腐乳、油豆皮,亦能成为长流的进项。
他心下澄明:交出豆腐方子,固然会分走一杯羹,可前期这些预备工夫,对他而言简直轻车熟路。
闭着眼也能扶起十数家豆腐坊。
这头让出的,那头总能赚回来。
在房中独坐了一整天,他才将做豆腐的种种心得勉强写成条理。
许多关窍须亲手试过才说得清,如今要落成规矩步骤,竟比实操更耗心神。
那些法子本是从系统里直接得来的,配方与工序明明已印在脑中,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般自然。
可“做得出来”
与“说得明白”
终究是两回事。
他揉着额角,默默组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不久便得与朱元璋当面谈这笔生意,利害如何分配,就在此一遭。
这回他不想掏半两银子,全凭朱棣与徐达出钱出力。
至于往后成败,便看那二人的本事了。
夜深时,铺子里已空无一人。
朱纯没有回家,今夜约了徐达与朱棣,就在此处商量。
配方的事虽琢磨了一下午,朱纯心里却清楚,许多细节还得再打磨。
往日自己做豆腐全凭手感,可要把整个豆腐坊的摊子撑起来,非得有几个人实实在在跟着干不可——就算是个熟手老师傅,没十天半月也摸不透里头的门道。
眼下这地方,许多分量没法靠秤称,就算用了秤,也难精确到几钱几克。
夜色渐深时,窗棂忽然被叩响了。
朱纯推开手边的窗,朱棣一翻身就跃了进来。
楼下,张小玉几个还在结算当日的账目,丝毫不知楼上动静。
“朱棣,你轻功好就非得翻窗么?”
朱纯压低声音,“这回是正经谈生意,别把你对付旁人那套纨绔样子摆出来。
你肚里有多少沟壑我明白,可别用那些身份架子来糊弄我。”
他说着瞥了朱棣一眼。
这回愿意带着他,心里其实存着长远打算——不管将来这四皇子能不能坐上那位子,身为龙子,胸中必有丘壑。
就算不打算让他在这桩事里占多大便宜,跑腿办事该赚的份子,总得攥在自己手里。
朱纯其实也纳闷:朱元璋怎么会允准老四跟自己合伙?那老爷子除了太子,对其余儿子都防得紧。
天家骨肉,哪有什么简单日子可过;真到了争位的时候,谁又会对谁手软?
朱棣脸上神色几番变动,眼里那抹阴翳虽一闪即逝,却已被朱纯捉了个真切。
这就够了——看来这位皇子对自己并非全无戒备。
朱纯暗自掂量:可别费心扶植,到头来养出只白眼狼。
“唉,跟你交个底吧。”
朱棣忽然松了肩膀,声音低下来,“我这身份你也清楚。
倘若真有成事那天,绝不会亏待你。”
朱纯抬手止住了话头。
在这种地方议论这等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眼下那位龙椅上的主儿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天家私事,岂是臣子能插嘴的?他朱纯最好就是个哑巴。
“打住吧您。
等会儿人齐了,咱们商议正事便是。
您那些慷慨陈词,趁早收着,我只当没听见。”
他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至于豆腐坊往后的利怎么分,我不争,大伙儿商量着办,岂不省心?”
朱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窗外却又传来了动静。
朱纯快步推开窗棂,只见徐达竟也学着样子,从窗口翻了进来。
“哟,二位爷可真有意思。”
朱纯哭笑不得,“我这铺子难道没大门?**都这般**越户,下回再这样,我这小庙可真不敢留客了。”
他嘴上数落着,手上却没停,转身取出一套素瓷茶具,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个不起眼的锡罐。
罐子启开,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便逸了出来,似有若无,却瞬间抓住了人的心神。
朱纯自己平日喝的自然已是顶尖货色,可这回取出的,却是那株母树上一年也产不了几两的珍品。
无论是朱棣还是徐达,都是识货的行家。
只消一嗅,便知此物非凡。
“好你个朱纯,竟藏着这等宝贝!”
徐达眼睛一亮,咂摸着嘴道,“一会儿我走时,可得包上些让我带走。”
“王叔,您这可就不厚道了。”
朱棣已踱步到朱纯身侧,眼睛直往那锡罐里瞟,“您可知朱纯这儿统共才多少?今日是贵客临门,他才舍得拿出来尝尝鲜。
您倒好,想连锅端了不成?”
他看得真切,罐中所余不过浅浅一层,这才悻悻然收了心思。
徐达与朱纯目光一碰,各自了然。
这位燕王殿下,倒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朱纯心中暗笑。
这点茶叶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身负的那个玄妙系统里,只要积分足够,莫说这人间至味,便是传说中的龙肝凤髓,也未必换不来。
徐达在椅上坐定,抿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仿佛一股清泉涤荡了周身疲乏,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魂儿又回来了些。
他抬眼看向朱纯,正色问道——
“这回咱们要见的是哪路神仙?朱棣那份例你可曾透底?”
“尚未提及。
连来者是谁都摸不清,上次是王公公亲自来的。”
“我看这回**不离十还是那老狐狸。
毕竟最后都得流进陛下的私库,他怎会放心旁人经手?”
朱棣与徐达相视一眼,皆觉朱纯所言在理。
二人正暗自思量该如何应对那位精明的内侍时,窗棂又一次窸窣作响。
朱纯几乎要笑出声来。
待他瞧清楚跃入屋内的竟是朱元璋与紧随其后的王公公时,脸上神色霎时精彩万分。
“陛下,老朱家莫非祖传翻窗入户的本事?令郎这般进来,您兄弟这般进来,如今连您也这般进来——这唱的是哪一出?”
朱元璋闻言一怔。
他本已行至客栈门前,终究顾及身份,才选了这隐秘法子。
深更半夜若从正门而入,难免惹人猜疑。
那些老兄弟……他目光扫过垂首的徐达。
此人平日虽豪爽,可**心术里,谁都脱不开“提防”
二字。
原以为自己是头一个到的,不料那两人早已候在此处。
徐达与朱棣已伏地行礼。
“都起来。
今夜只论买卖,不拘那些虚礼。”
朱元璋抬手。
二人仍规规矩矩叩了头,方起身肃立。
“朱纯,”
朱元璋转向他,“人都齐了,说说你的章程。
今日朕把话摆在这里:此事若成,你的那份任谁也动不得。
朕保你。”
朱纯整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有陛下这句话,草民心便定了。”
朱纯将几页写满心得的纸张轻轻铺在桌面上。
朱元璋与朱棣等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讶异。
“这些方子……都是你独自琢磨出来的?”
朱元璋的指尖拂过纸面,语气里带着审视,“看这笔法,倒不像寻常灶间之人能写出的。”
朱纯只是笑了笑,将沾着豆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陛下过誉了。
不过是日复一日与食材打交道,记下些心得罢了。
这些方子我反复试过,绝无问题。”
屋内几人心照不宣。
谁都明白,朱纯献出的配方确凿可靠。
他所求的也简单——以技艺作本,分文不取,只待将方子交出后,亲手带出几位徒弟便罢。
往后诸事,自有徐达与朱棣操持。
至于朱元璋,虽只占一成,却是坐享其成。
徐达与朱棣各自忙碌,最终各得三成。
朱纯看在眼里,心下难免掠过一丝不忍,可规矩是皇帝定的,无人能改。
这一成,明面上是恩赏,暗地里却是将朱纯与众人划出了亲疏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