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徐家父女对视一眼——这是徐府深宅,院墙内外皆有亲兵把守,朱纯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我做过一个梦。”
朱纯压低嗓音,字字如楔,“从未与人言说……但你是可信之人。
徐姑娘,未来的朱棣,会有擎天驾海之能。”
徐妙云骤然攥紧袖口,指节泛出青白。
静默在厅堂里蔓延许久,她忽然起身,裙裾如云拂过砖石。
“那便尽快定亲。”
她话音平静,却似惊雷炸在梁间,“若你愿意,明日下聘,后日成礼也无不可。”
“妙云!”
徐达霍然拍案,茶盏哐当乱跳,“婚姻大事岂由你开口?何况当着外人——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徐家颜面何存!”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瞪向女儿的目光里混杂着震惊与痛心。
而徐妙云只是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株早已认准风向的竹子,任身后父辈的惊怒如狂风过隙,不曾折弯半分脊梁。
徐妙云抬起泪眼望向父亲,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爹,女儿明白您的苦心。
可有些话,女儿藏在心里许久……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总被噩梦惊醒?那并非寻常梦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我梦见……燕王登临大位,手段却酷烈得叫人胆寒。
正是自那梦后,女儿才恍然变了心境。”
一旁静立的朱纯听得怔住。
他万没料到,自己方才为推脱而随口编织的托辞,竟与徐妙云的梦境不谋而合。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脱口低呼:“你也……梦见了?”
徐达凝视着女儿苍白的脸,良久长叹一声,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头:“傻孩子,为何不早些说?若知你心中埋着这般惊惶,为父怎会执意逼你嫁入王府?此事,爹为你做主。”
至此,他才恍然明白这些时日女儿异常抗拒的缘由——原来那并非任性,而是窥见某种晦暗未来后的恐惧。
“朱纯,”
徐达转向仍处于愕然中的青年,目光深沉,“你二人既有这般机缘,明日便请你母亲过府一叙罢。”
朱纯自知此事已至关键,当即躬身应下。
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待此间落定,须得亲自去见朱棣一面,将往后利害细细剖明。
眼下朱允炆年幼势微,绝非可倚仗之选;而史册隐约昭示的未来,更让他决意押注于那位雄心勃勃的燕王。
他走至徐妙云面前,声音放得轻缓却郑重:“明日家母亲自携礼登门。
只是……眼下我处境尚艰,聘礼难免薄了些。”
他望进她犹带水光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但请你信我。
来日方长,我必竭尽所能,将世间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今日所欠的,往后岁月里,定当加倍补予你——我所得一切,皆归你所有。”
徐达注视着朱纯向自己女儿立誓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徐家本就家底丰厚,何况他身为魏国公,每年从朱元璋那里领受的俸禄已是一笔巨款,早年征战四方时更暗中积攒下不少财富——这类事在武将间心照不宣。
他绝不愿日后有人借故将这些辛苦攒下的家业收归朝廷。
如今既知女儿能窥见未来光景,他正打算寻个时机与她深谈一番。
此刻听完朱纯的话,徐达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行离去,也好留出空间与女儿单独相处。
朱纯望了徐妙云一眼,便转身出了魏国公府。
来到燕王府门前时,恰见朱棣带着几人正要外出。
“朱纯兄弟!”
朱棣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这几日我天天在府里盼着你来,刚约了几位朋友准备出去走走,你就到了——不如一同去寻个雅处喝两杯?”
朱纯扫过朱棣身旁那几位锦衣华服的青年,都是京城里颇有名望的世家子弟,平日最爱往烟花巷陌饮酒作乐。
他细看朱棣神色,察觉对方对此并无真正兴致,与这些人往来恐怕另有缘由。
朱纯摇了摇头,凑近朱棣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朱棣神色一肃,当即转身将那几位友人客气遣散,随即引着朱纯步入书房。
不过片刻,侍女端上清茶,掩门退去。
朱棣收敛了方才在外人面前的散漫姿态,正色问道:“兄弟这般匆忙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燕王殿下,”
朱纯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我知你胸有丘壑,不甘庸碌。
今日前来,确有一桩长远之计想与你**——这两**帮我试制豆腐,可见其物虽寻常,却能化出百般滋味。
我欲将这套制作工艺连同秘制卤法公之于众,不仅让百姓皆能尝此美味,更要借此开辟一条生财之道。
若经营得法,日后所得或许能成大事之基。”
夜色渐浓,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朱纯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目光落在对面朱棣的脸上。
这位年轻的皇子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你当真不再考虑?”
朱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徐达已经应下了,宫里那位也点了头。
这盘棋局里,你落子的位置可不寻常。”
朱棣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他确实没料到——父皇竟会默许,甚至暗中推了这把。
豆腐坊的烟气、市井的叫卖声忽然在记忆里鲜活起来,他想起那些午后,看朱纯挽起袖子在灶台间转身,油锅滋啦作响时腾起的香气。
那不只是吃食,是另一种他触不到的生活。
“我入局。”
朱棣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但份子怎么算?白纸黑字,总要有个凭证。”
朱纯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的意味。
他倾身向前,指尖在案上虚虚一点:“在这儿立字据?朱棣啊朱棣,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写在纸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难道要我把契约递到御书房去么?”
朱棣怔住了。
他望着朱纯眼中映出的烛火,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多么天真。
有些约定在皇城根下,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呼吸。
事情谈妥时,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朱纯起身整理衣袍,袖口掠过桌沿。
他今夜必须赶回去——母亲应当已备好了那些朱红的礼盒,绸缎、茶叶、一对沉甸甸的金镯。
徐妙云家的门楣在等他去叩响。
这门亲事不只是姻缘,更是棋盘上不得不走的一步。
徐家那对兄妹的心思像暗流,他得在漩涡成形前,先把锚抛下去。
长街上的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
朱纯独自走着,南京城的夜风穿过巷弄,带来远处炊烟和隐约的梆子声。
他忽然有些恍惚——从最初在这陌生街巷间漫无目的的徘徊,到如今即将系上魏国公府的红线,不过短短数年。
命运像个手艺莫测的匠人,将他这块顽石凿成了自己都陌生的形状。
夜市还未散尽,几个挑担的小贩蹲在墙角,就着油灯的微光数铜板。
他们的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日复一日的疲惫。
朱纯放慢脚步,目光掠过那些被生活磨出厚茧的掌心。
他要的也不过是一方安稳的屋檐,一团暖热的灶火,一个能称之为“家”
的坐标。
在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城池里,他终究是要扎下根须的。
风又起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朱纯拢了拢衣襟,朝着灯火更稠密处走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而长夜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朱纯站在自家院中,目光却仿佛落在极远的地方。
他手中那份礼单的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墨迹却依然清晰——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一字一句,都浸透着说不清的分量。
旁人终日为生计奔波,所求不过温饱安稳。
他早已越过那道门槛,金银于他,已成了账簿上增减的数字。
可此刻心头盘桓的,却是比钱财更令人辗转的疑虑。
徐妙云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睛,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她是否也同自己一般,窥见过未来某个模糊的轮廓?
至于那位魏国公徐达,朝野间对他的评说向来纷杂。
可在徐妙云口中,父亲二字承载的,是山岳般的倚靠与指引。
这其中的纠葛,朱纯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推开堂屋的门时,母亲正倚在旧藤椅里打盹。
听见动静,老人缓缓睁开眼,作势要起身回房。”娘,且慢。”
朱纯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缓,“儿子有事,想同您商量。”
“哟?”
母亲眯起眼打量他,皱纹里漾开一丝笑意,“平日天塌下来都自己扛着的主儿,今儿个倒想起娘来了?说罢,又琢磨什么大事呢?”
庭院外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的话音。
朱纯扶起母亲,引着她往内室走去。
待门帘落下,隔开外头的声响,他才从怀中取出那份叠得齐整的礼单,轻轻展平在案几上。
“明日一早,”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想请您带着这个,去魏国公府上走一趟。”
母亲凑到灯下,眯眼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她不识字,可那长长一串的墨迹,以及儿子郑重其事的模样,已让她觉出不同寻常。”这些……”
她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声音里带着迟疑,“咱们家何时有了这些物件?”
“都是儿子这些年慢慢置办下的。”
朱纯在母亲身旁坐下,语气放得愈发温和,“您放心,来路都干净。
每一样,都是我亲手挣来的。”
老人仍垂首端详着礼单,仿佛要从那些她不认识的墨字里,辨出些熟悉的痕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