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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纯此人在他们这群人眼中,向来是独来独往、万事不求人的主。
平日多少人想送他一份人情都寻不着门路,今日却主动踏进这书房,实在反常。
徐达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等着听下文。
“是为豆腐坊的事。”
朱纯缓缓道。
徐达闻言,神色微动。
他着实没料到,连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竟也对这看似微末的生意起了心思。
他原本以为,以朱纯一贯独占先机的性子,绝不会容旁人染指。
如今朱纯既开了口,便说明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已是志在必得。
徐达虽不明白自己何以成为朱纯计划中的一环,但对方既肯这般郑重前来,他心底倒也受用。
更令他玩味的是,朱纯提及的合伙之人里,竟还有朱棣——那位除太子外最得圣心的四皇子。
能将这般人物也揽入局中,朱纯的谋算,显然不止于买卖。
“既如此,”
徐达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若你能说动四殿下**此事,徐某便随你一道。
有你、有我、再有四殿下,三人合力,这豆腐生意何愁不能遍行天下?届时,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来置喙半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底气。
徐达自然清楚朱纯的手段,也明白对方此刻选中自己,除了权衡利弊,或许还因着另一层若有似无的牵连——他那待字闺中的女儿,徐妙云。
只是如今朱棣也被牵扯进来,局面便微妙起来。
陛下从前那些似有还无的暗示,徐达不是不懂;至于朱纯心中究竟作何想,此刻却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了。
朱纯静默地注视着徐达,心中了然——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素来是不见实利不肯松口的角色,此番自己主动寻上门,无非是因在这大明疆域之内,唯有他的身份堪与燕王朱棣相提并论。
若非如此,即便徐达捧着金山银山想合伙做买卖,朱纯也未必会点头。
更不必说,倘若他不是徐妙云的父亲,纵使拿出天价来求购那秘方,朱纯也断不会应允。
此刻听得徐达的回应,朱纯微微颔首,二人正要起身去寻朱棣——有些事,总得三人当面才能议定份子如何划分,也才好筹划接下来该如何同朱元璋周旋。
正要动身时,帘外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徐妙云带着侍女翠花款步走了进来。
她先望了父亲一眼,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爹爹这是要同陈公子往何处去?不如暂且留步,有什么事,先在府里商议妥当再行事不迟。”
朱纯深知徐妙云的能耐,此刻她突然现身,必是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朝她略一招手,三人便围坐在了书案旁。”徐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朱纯开门见山,“我向来不喜绕弯子。
此事原是想同令尊议定后,再去找燕王,末了才与你细商。
不料你倒先来了。”
徐达对女儿的突然出现亦感意外。
他与朱纯的密谈方才开始,女儿便似知晓一般翩然而至,这让他不由得疑心自己这书房周遭,是否早已布下了她的耳目。
“云儿怎的来了?”
徐达温声道,“我同陈公子确有些紧要事需外出处置,待回来再与你细说可好?”
“爹爹,”
徐妙云眸光清亮,语气却沉稳,“既是要紧事,何不此刻便说与女儿听听?凡事总该多个人斟酌。
女儿只怕爹爹一时不察,反踏进了他人设下的局里。”
这番话虽说得平静,却让朱纯与徐达同时一怔。
两人此番密谈可谓隐秘,未曾走漏半点风声,徐妙云却能一语道破其中关窍,甚至透出几分未卜先知的警醒。
他们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娴静的女子,心底暗暗惊叹——徐家这位千金,果然有过人之处。
“好了,有什么话就摊开说吧。”
朱纯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扫过徐达,又落回徐妙云沉静的侧脸,“事到如今,我们三个总得通个气。
若这潭水底下真藏着什么弯绕,你爹和我这两个老家伙,还得靠你点拨点拨。”
徐达会意,便将那桩牵扯到宫里的豆腐营生,连同其中曲折,一五一十地说了。
徐妙云听罢,并未立即言语,只垂着眼,指尖在硬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那规律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仿佛时间也跟着她的节奏慢了下来。
良久,她抬起眼睫,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竟让朱纯无端觉得周遭杂音都褪去了。
“爹,”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波澜,“我原以为你们为何事烦忧,竟是这个。”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陈叔这豆腐手艺,莫说自家,便是宫里那位,不也惦念着么?他想沾手,由着他便是。
你们顾忌什么,我明白。”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父亲微微僵硬的脸上:“您想拉燕王殿下来担这个名头,用意是好的。
可这些日子,陛下话里话外试探过多少回,我装聋作哑也就过去了。
您此刻把四殿下扯进来,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陛下心中,与将我直接推到他身边有何区别?爹,您是真打定了主意,要女儿进那朱红色的宫墙么?”
这话落下,书房内空气仿佛凝住了。
徐达怔在原地,一时语塞。
连朱纯也心头一凛,他盘算诸多,却独独漏算了这一层——或者说,他下意识避开了这一层。
徐妙云看得太透,也太锐利。
这姑娘的心思,朱纯自认能窥见几分。
若依着那些故纸堆里的轨迹,将来朱棣身边若真少了徐妙云,怕是另一番光景。
可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眉目清明,有自己的计较,他私心里竟不愿见她merely踏入那既定的命途之中,成为史册里一笔注定。
“妙云,”
朱纯缓了语气,替一时无言的老友开了口,“你的意思,我懂了。
找燕王联手,事成之算确能添上几分把握。
但正如你所虑,陛下那头,难免会错意,以为你点了头。
这其中的轻重,我们……还得再掂量掂量。”
女儿家的心思与尊贵,他何尝不知。
只是有些话,终究不能由他一个外人贸然说破。
朱纯心中惴惴不安,唯恐自己一旦将话挑明,徐妙云会当场令他难堪。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用言语一点点探着对方的虚实。
若能借此机会将二人之事定下,那便是再好不过,也省得日后那些不相干的人再来搅扰,平添变数。
徐妙云此时目光轻转,先落在朱纯身上,又望向自己的父亲。
许多话,他们父女二人早已私下议定。
此刻,只待朱纯表明心迹。
这局面,倒像是双方都在屏息试探,想要掂量出彼此心底那份情意的分量。
“不如,你我到隔壁厢房细谈?”
徐达开口道,语气显得郑重,“此事我已同小女商议过。
我想,你心中应当也明白几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起身,几乎是半请半拉地将朱纯带进了侧边的屋子。
门扉合拢,徐达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便褪去了,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恳切神色。
“陈老弟,与你说句实在话,眼下这般情形,我也只能寻你商量了。
近日燕王朱棣频频造访寒舍,其用意不言自明。
可你也知晓,那宫闱深处,向来是个是非之地。
纵使他朱棣往日品性尚可,如今……我却实在不敢将妙云往那处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朱纯,“我观你为人踏实,是个可靠之选。
我家不图金银堆山,不慕权势地位,只求一个能真心待她、护她安稳的人。
这番心意,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朱纯一时怔在当场,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他原以为要求娶徐家女儿,必得历经千难万阻,何曾料到徐达竟会主动提出,且言辞如此恳切。
“徐……徐公此言当真?”
朱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您果真愿意将妙云许配于我?若得如此,我朱纯在此立誓,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家境如何,您也知晓,唯有老母在堂。
妙云若肯下嫁,家中事务自然由她主持。
我母亲早有过话,但有人愿进我陈家门,她便安心将家事托付。
至于我自身……眼下境况您都看在眼里,旁的虚言,我也不必多说了。”
这突如其来的幸运,像一阵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令他有些恍惚。
能得徐妙云为妻,简直是过去想也不敢想的机缘。
若非今日这般契机,或许他与她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捅破。
朱纯应下婚约的隔日,徐达在书房里捻着胡须,目光如秤砣般沉沉压向对方。”既已说定,明日便带着媒人与诚意登门罢。”
两男子寥寥数语便敲定了大局。
回到偏厅时,徐妙云仍端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盏沿。
徐达朝女儿微微颔首——只这一动作,徐妙云眼底已掠过明悟的光。
她何等敏锐之人,父亲眉梢那抹松缓,朱纯眼中那份笃定,皆成了不言自明的信物。
深宫高墙的影子,似乎正从她肩头一寸寸褪去。
“此时去见朱棣,未必妥当。”
徐妙云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落在茶雾里,“非我度量狭窄,只是眼下既已两家合意,朱棣便成了局外孤子。
与其分羹三方,不如直禀圣上——三足之势,总比四方拉扯来得稳当。”
她抬眼看向朱纯:“这桩事终归要有皇家的旗号。
谁执旗杆,自然该由皇上定夺。”
朱纯理解她的谋算,却缓缓摇头。”朱棣必须入局。”
他喉结动了动,罕见地环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