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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索性将木勺搁在缸沿,声音压低了些:“既坐到了那个位子上,何苦日日熬更守夜?若只为替万民当差,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滋味?到了这份上,本该是想歇便歇、想乐便乐才是。”
王公公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朱纯却不怕——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该听的人听的。
他自认只是个掌勺的,琢磨些汤汤水水尚可,若真要卷进那些朝堂纷扰里,他是半分心思也不愿费的。
可这般念头若叫那些阁老尚书们知晓,怕是要气得胡子直颤。
于他们而言,治国便是兢兢业业、昼夜匪懈。
天下多少双眼等着宫里的决断,稍一懈怠,不知要生出多少周折。
即便如今这般勤勉,积压的奏本仍一日叠过一日,年复一年,连圣上都时常蹙眉。
但朱纯却仿佛看不见这些。
王公公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些许告诫:“你这番话若传到前朝,那些老臣怕是要说你蛊惑圣心、怠慢朝政。
到时候众人齐齐施压,你待如何?”
朱纯只是笑了笑,转身揭开蒸笼,白汽腾地漫了一屋。
王公公那副谨慎模样,让朱纯几乎要笑出来。
他不过是个寻常厨子,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既不懂,也无意掺和。
只是望着朱元璋偌大年纪,还要日夜伏在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自己躲清闲,却将千斤重担都推给一位老人,自己反倒终日宴饮享乐——这般景象,朱纯看在眼里,只觉得荒唐。
他这食肆里,常有朝中官员来往。
虽将人请进雅间,但门扉掩不住零碎言语,时日久了,朱纯听得多了,许多事自然也渐渐分明。
今日这般言行,无非是想借王公公之口,让那位深宫中的老人知晓,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的辛劳。
“王公公,我有什么好怕?”
朱纯摊开双手,神色坦然,“我一介庖厨,最坏不过项上一颗头颅。
如今店中进项,够我与老母温饱度日便足矣,攒下金山银山又如何?难道留着等人来算计谋夺么?”
他语气平静,像是早已思量透彻。
若朝廷真要取他性命,他倒觉得,将头递过去也无妨。
王公公摇了摇头,指尖虚点了点他,终是未再多言,领着随侍的小太监转身离去。
直至登上宫门外候着的马车,那小太监才按捺不住,凑近前低声道:“师父,方才陈老板那番话……听着似有深意,颇多怨望。
咱们是否该禀明皇上,治他个不敬之罪?”
王公公闻言,侧过脸深深看了徒弟一眼。
他原觉着这徒弟心思纯直,此刻却品出些不同来。
那话语里藏着的,竟是急于立功的计较。
他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王公公此刻才惊觉,自己这徒弟心术似乎并不端正。
往后须得同这小子保持些距离,否则哪一日被他暗中卖了,恐怕连性命如何丢的都不知晓。
“你这脑袋里怎装得下这么多弯绕?”
王公公压低声音道,“朱纯那些话,不过是他自己憋闷时的牢骚。
若连这些闲言碎语都要拿出去说道,咱们这些人岂不成了终日搬弄口舌的蛀虫?”
他盯着徒弟的眼睛,语气里掺进警告:“往后若有这般念头,必须先来同我商量。
听明白了?万万不可自作主张——若是搅了皇上的谋划,你有几条命够抵?”
老太监一面说着,一面用目光细细刮过少年低垂的脸。
他在朱元璋身边侍奉了数十载,太清楚龙椅之下暗涌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王公公领着徒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朱纯肩头那根绷紧的弦才缓缓松开。
若这老太监再不走,他怕是真要演不下去了。
今日店里的流水已跌得厉害,好些值钱的货品他都不敢摆上明面——万一王公公瞧红了眼,这间小店往后便再无宁日。
虽知这可能性不大,朱纯仍留了一手。
他信得过王公公,却信不过老太监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跟从者。
宫墙内,王公公踏着月色回到御书房外。
檐下守着另外两名徒弟,身形笔直如青松。
他心中蓦然透亮几分:今日带出去的那个终究是歪了苗子,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滋味,此刻仍在喉头泛着涩。
这般人物留在身侧,终究是隐患。
他环视四周,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朱元璋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烛火将满头的银丝映成脆弱的霜色。
王公公心头莫名一揪,朱纯白日里那些话语忽然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老货回来了?”
皇帝并未抬头,朱笔在纸上游走如刀,“发什么呆?去了一整日,可别告诉朕你什么都没瞧明白。”
皇帝闻言失笑,抬手虚点了点面前的老内侍。”你这老滑头,跟了朕这些年,眼力倒是练得毒辣。
有些事,看得明白却不说破,是份聪明。”
朱元璋瞧着王公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老仆侍奉他多年,彼此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见他这般作态,便知其中必有计较,当即佯怒瞪他一眼:“莫要再装腔作势,近前来说话。
有何见解,只管明言。
那朱纯究竟是何打算?此事他应是不应?若应了,朕又当如何?”
王公公趋步上前,亲手斟了一盏温茶,轻轻置于御案边缘。
“陛下圣明,那朱纯岂是愚钝之人?天家有意入股,他求之不得。
只是……此事他早先已与燕王殿下、魏国公透过口风,本有联手经营之意。
如今既添了您这位异姓王,又牵扯进一位皇子,这盘生意,他岂敢让陛下蚀本?”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他自然也明白,若得陛下鼎力相助,诸事皆可事半功倍。
故而他的意思,是愿奉上一份‘干股’,请陛下笑纳。”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蹙,露出些许不解与急切。”干股?区区干股能值几何?”
他心中盘算着内帑的窘迫,若非府库空虚,他何至于对一桩豆腐生意如此上心?他自认并非强取豪夺之人,否则直接将那豆腐方子收归官有便是。
如今肯这般与朱纯商议,多少存了些体恤之心——终究是别人的心血之物。
王公公见皇帝神色,忙劝慰着饮了口茶,缓声道:“陛下莫急。
此事若成,福泽深远。
试想,若将此物推行天下,纵然是赤贫之家,日后亦能尝此美味。
其中所涉利银,怕是浩如烟海,难以估量。”
他接着便将朱纯核算的种种账目,细细向皇帝道来。
君臣二人低声议论着,王公公说到关键处,亦不免连连慨叹,眼中映着烛火,仿佛已见那银钱如流水般汇聚的远景。
朱元璋与王公公对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窗外日影西斜,将室内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豆腐的营生,”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疑惑,“若攥在自个儿手里,便是一座挖不尽的金矿。
朱纯此人,竟舍得放手。”
王公公垂首,想起白日里那间食肆的景象:铜钱落入陶瓮的脆响几乎不曾断绝,食客的谈笑与碗碟轻碰声交织成一片温热的喧嚣。
那进项,怕是抵得上寻常富户一季的收成。
他斟酌着回道:“陛下圣鉴。
老奴随他一日,所见银钱流水,确乎惊人。
莫说多开几间铺面,便是固守这一处,也足令他三世无忧。
可他偏生……”
“偏生不要。”
朱元璋接过话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的多疑与探究,“配方予了咱,予了老四和徐达,便等于将这金山劈开,人人分润。
他图什么?若说为名,商贾之名何足贵?若说为利,独揽岂非更利?”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更漏滴答。
王公公摇头,皱纹里嵌着同样的不解:“奴才愚钝,也参不透。
他手下那几个伙计,揉面点卤,手法已得精髓,分明不是藏私之人。
可他守着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心思却似乎……不在此处。”
他们自然不会知晓,此刻的朱纯,正立在魏国公府那对石狮子旁。
府门前的侍卫见是他,未等通传便侧身让开,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熟稔。
谁不知这年轻商人与府内那位千丝万缕的牵扯?连他们这些底下人都瞧得分明。
只是今**独自悄然前来,暮色中身影显得单薄,倒叫人猜不透所为何事。
而朱纯自己,穿过渐浓的夜色时,想的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间食肆的烟火气,铜钱声,固然能垒起安稳的高墙。
可最初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在寒风里烙第一张饼时,所求的不过是一碗饱饭,一身暖衣。
如今这愿望早已被抛在身后,金银堆叠,反而显出另一种空旷。
若就此停步,守着这间日进斗金的铺子,自然也能过得富足,甚至会有无数人将渴求的目光投来,盼他指缝里漏下些许机缘。
但他总觉得,灶火里跃动的不该只是银钱的光泽。
那些尚未尝试的滋味,未曾组合的食材,像寂静夜空里隐约的星子,召唤着他往更深处走去。
饱暖之后,竟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奢侈的渴求——一种不愿被既定活法驯服的痒处,在骨子里悄无声息地挠着。
守成固然稳妥,可灶台方寸之间,似乎还有更辽阔的江湖。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朱纯望着徐达,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魏国公,今日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处,非得请您援手不可。”
徐达挑了挑眉,露出讶异的神色。”哦?竟有你朱纯开口求人之日?但说无妨,若能相助,徐某定不推辞。”
他心中确实纳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