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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内侍总管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声音压得低而缓:“不瞒您说,这些物件……本不是为我自己讨的。
您细想,若真是我存了私心,何至于瞧上这些零碎玩意儿?在这宫墙之内,我若真有所图,您难道猜不着么?”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怅然,“如此看来,您对我……怕是另有一番掂量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话多说无益,朱纯未必肯信。
可此番差事是龙椅上那位亲**代的,桩桩件件压在肩头,若办不妥,回宫后该如何复命?他暗自苦笑。
人皆有难处,他何尝不愿两全,可世事总逼人走到别无选择的窄路上。
龙颜威严犹在耳畔。
那位曾沉声叮嘱: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泄露半分天机。
这是底线,亦是保命的铁律。
倘若他胆敢借势要挟,或行差踏错半步,恐怕不出几日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于深宫暗影之中。
念及此,后背便漫开一片寒意。
面对眼前这家人,说心中毫无波澜自是骗人。
可纵有千般不忍,又能如何?他不过是陛下最趁手的一把刀、一张口舌,行走坐卧皆系于那一缕皇权恩威。
朱纯静默听着,心里早已透亮。
待王公公语毕,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肩线上。”也罢。”
他开口,嗓音里带着疲惫的妥协,“此事就依您的意思办。
只是烦请您回去同那位商量——股份可以分,但既占了份子,便须担起相应的责任。
天下没有白收银钱的道理,若日后我这头出了什么纰漏,总得有人站出来撑一把才是。”
无论是徐达还是朱棣,心里都明白接下此事意味着什么。
正因清楚肩上的分量,他们才会应下我的提议。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如何决断,全凭您自己斟酌。
店门外已陆续有了客人的动静。
朱纯朝王公**去一瞥,留他独自在原地思量。
此事本非他一人的主张,况且许多关节尚未与徐达透底。
倘若真生变故,这边好歹还有人能分担一二,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王公公怔了片刻,离宫时朱元璋的语气犹在耳边。
说实在的,天子如今也称得上窘迫——国库尚能维持,私蓄却着实薄了些。
此番正是瞧见了其中惊人的利处,才动了分一杯羹的念头。
此刻想来,连他自己都有些赧然:连这点银钱都能入天子的眼,其余诸事,那位又怎会不伸手呢?
“朱纯,我便同你说句实在话。”
王公公开了口,“此番并非我定要掺和进来,实在是你这桩买卖利头太过扎眼,才招了人惦记。
你应当能体谅。
既然如此,我便代他应下了。
往后有何事,你可直接同我言明。
至于徐达与朱棣那边……你只管宽心,他们断不会有二话。”
朱纯瞧得出王公公那副勉为其难的神气,但他不打算再作迁就。
说到底,那几位不过是凭个名头占些份子,真正操持奔波、担着风险的,还是他自己。
若想再讨得别的便利,便得看他在王公公心中,究竟值几分斤两了。
堂食的客人正点着以豆腐烹制的各色菜肴。
朱纯望着那景象,面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转向王公公,问道:“这些货品,您究竟准不准我发售?若不准,我即刻便去回绝了他们;若准,现下就吩咐他们动手备料。”
“发售,自然要发售。”
王公公缓声道,“我方才所言,不过与你商议的口气。
许多事,我总得亲眼瞧瞧它值价几何。
今日便算是我来实地察看——一会儿你也替我备几道这样的菜色,我好带回去。”
王内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要挤出苦水来,他捏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刻意拖长的哀戚:“老爷子如今舌头可娇贵得很,尝不着新鲜滋味便要闹脾气。
您就当行行好,体恤体恤我们这些底下当差的人罢。”
朱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若说这世上真有谁堪称凄楚可怜,那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眼前这位——谁不知道王内侍在宫墙内外是个什么分量?能在朱元璋身侧侍奉数十寒暑而恩宠不衰,单是这份本事,满朝文武便无人能及。
那些看似权柄在握的王公贵胄,在皇帝面前或许尚有几分颜面,可若真要让朱元璋于臣子与这位老内侍之间抉择,答案根本无需迟疑。
得了对方确切的回应,朱纯才朝身后伙计微微颔首。
铺门前的布帘被掀开,今日以豆腐烹制的各色菜式开始陆续售出。
不过半个时辰,三十余斤豆腐制成的肴馔已悉数订空。
他向来不肯让自己过于劳碌,每日只备这些分量,更何况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处置。
此刻王内侍尚在跟前,他不便动作,只待这位宫中来客离去,便要带上早已收拾妥当的箱笼去寻徐达与朱棣。
这本是他用来搪塞王内侍的托词,不料对方竟真信了。
在朱纯心底,无论徐达还是朱棣,皆是眼下最适宜的合伙之人——一位是将来的岳丈,另一位则是未来的天子。
他再清楚不过,此时若不寻棵能倚仗的乔木,往后风雨来时恐怕难以立足。
更何况他看得分明:王内侍也好,朱元璋也罢,这般热络地揽取方子物产,无非是想借此充盈私库。
那些秘方与手艺,于他们而言确是座值得经营的宝矿。
可朱纯从未打算白白将筹码拱手让人。
即便再愚钝,他也绝不做蚀本的买卖。
合作可以,但必须占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席之地;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盘棋局中站稳脚跟,而不是沦为他人囊中随意取用的棋子。
王公公在朱纯的饭馆里一坐便是一整天。
朱纯能觉出对方此次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亲眼瞧瞧这豆腐做成的菜肴究竟能有多妙。
朱纯先前也提过,豆腐与荤腥终究不同,尤其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滋味最好,一旦放凉,口感便会走样,不像皇上往日那些凉了也能入口的御膳。
午后,饭时的喧闹渐渐散去。
朱纯瞥了一眼仍安坐不动的王公公,心里暗暗发愁。
这位不起身,自己便没法抽身去寻徐达与朱棣商议要事。
说来也怪,前几日朱棣还天天往店里跑,这两日却不见人影,朱纯虽觉蹊跷,却也不敢贸然打听——王公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稍有不慎,怕就要露出马脚。
正思量间,王公公却缓缓开了口:“朱纯,这时辰你也该歇晌了。
去找徐达和朱棣罢,他们此时应当都在府里。”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此事你须与他们仔细合计。
你我心里都清楚背后牵涉的是谁,多余的话咱家就不说了。
你好自为之。
该谈的已然谈妥,往后如何行事,你自己斟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王公公这是要回宫复命了。
至于那股份最终落到哪位宗亲贵胄手中,已非朱纯所能过问;一切终须经王公公之手呈报,最后便宜了谁,全看皇上的圣意。
“王公公这就回宫了?”
朱纯连忙接话,“您放心,事情我一定办妥当。
还请转告皇上,别看我这儿终日忙乱,只要得空,定要请圣上亲口尝尝豆腐做的各式美味。
若是这两日皇上得闲,不妨早些过来——您也瞧见了,豆腐制作时还能得出不少衍生的好物,比如油豆皮之类。
今**来得不巧,没赶上新鲜的。
下回若能早些,保准让您尝到更多新奇滋味。”
朱纯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指给王公公看,嘴里仍不住地解释着。
他请公公回宫后务必向皇上说明白——不是他不愿进宫去做那豆腐宴,实在是这道吃食讲究现做现尝。
许多步骤离了灶火便失了魂魄,更何况眼下天寒,宫里再好的食盒也保不住刚出锅的那股热腾鲜嫩。
就算他真捧着豆腐进了宫,等一道道传到御案前,怕是早已凉透变味,哪还有豆腐该有的滑润清香?那样的东西呈给皇上,反倒成了不敬。
王公公清晨来时已饮过一碗热豆浆,那温厚的滋味还留在喉间。
朱纯说过,常饮此物能暖身健体。
他这些年岁渐长,胃里不时发闷,夜里腿脚也常抽筋,自己不是不知。
可身为伺候人的奴才,哪有工夫顾念这些?就算皇上宽厚,他也不敢摆下差事去调养。
在这深宫里活下来,靠的便是主子的点滴恩宠;一旦失了倚仗,多少双踩低捧高的眼睛盯着呢。
王公公在宫中数十载,怎会不懂这道理?即便心里偶尔浮起出宫的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逝的幻影。
这些年在朱元璋身边办过多少隐秘差事,结下多少仇怨,他自己最清楚。
离了宫墙,他便只是个寻常老叟,那些不敢向皇上寻仇的人,难道还会放过他么?
他望着朱纯满脸为难的神色,只得叹了口气。
“咱家明白你是替皇上着想,”
王公公嗓音低了下去,“可皇上每日寅初便要起身理政,破晓前出宫……终究是难啊。”
晨光尚未浸透窗纸,王公公便已立在灶房门口,袖着手,话音拖得又缓又长:“宫里每日要经手的事,摞起来比城墙砖还厚。
你这豆腐天不亮就点好了,就算圣上真出了宫,赶得上你这口热乎气么?”
朱纯正将最后一板豆腐沥出水,闻言抬起头,眼里晃过一丝笑影。
他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轻快:“公公这话说的——皇上几时起身,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今日若实在倦了,告个假又何妨?横竖那些折子,留到明日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