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们说什么,也改不了我的主意。”
今日徐妙云又取走了两三斤豆腐。
朱纯望着所剩不多的豆料,心里盘算着:每日十斤豆子,实在周转不开。
前厅已传来人声,张小玉赶忙迎出去,只见王公公领着小内侍正跨过门槛。
“哟,王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您光顾了。”
张小玉堆起笑上前。
“你们东家在店里么?”
“在,在后厨忙活呢。
要不我给您唤来?”
“不必,我自个儿过去。”
张小玉心里暗暗叫苦。
近来这店里的规矩是越发松了——徐达常往后院走,燕王朱棣也时不时径直进去,如今连宫里这位大太监都熟门熟路往后厨闯。
往后这后厨,怕是要成了谁都能逛的菜市口。
“朱纯,在里头么?咱家有话同你说。”
“王公公!”
朱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忙招呼,“您快请坐。
来人,给公公上茶。”
他一面吩咐伙计,一面打量王公公——这位向来是皇上身边最稳得住的人,此刻竟额发尽湿,呼吸微促。
朱纯心下诧异,顺手取过蒲扇替他扇风,低声探问:
“您这是遇上什么急事了?大清早赶得这一头汗。
总不会是专程为口吃的来吧?想用点什么,我这就给您做。”
王公公却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埋怨。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朱纯,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扯:
“你呀……”
朱纯刚把木桶放下,院门就被推开了。
王公公揣着手踱进来,眼睛往檐下一溜,嘴角便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老板如今是越发会藏私了。”
他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像在品什么滋味,“满朝文武都闻见你铺子里的新鲜香气了,偏我们这些老熟人还得从别人耳朵里捡剩话。”
朱纯心里一沉,面上却挤出笑来:“您这话折煞我了。
不过是些粗陋吃食,哪值得惊动各位大人。”
他边说边掀开桶上盖的湿布,乳白的方块颤巍巍露出来,“今早徐家大**来过,取走些尝鲜。
余下的都在这儿了——统共三十斤不到,您瞧瞧。”
王公公没接话,只伸出两根指头在豆腐边沿轻轻一按,看着那凹痕慢慢回弹。”徐妙云……”
他咂摸这个名字似的,“你倒总惦记着她。
前儿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来讨,你可只给了半斤。”
“大**是常客。”
朱纯垂眼整理桶沿的布褶,“况且她识货,知道怎么烹。”
“识货?”
王公公忽然笑出声,袖口掩了掩嘴,“怕不只是识货罢?我听说你前日在西市茶楼,同人说徐姑娘尝豆腐时眉眼像沾了露的杏花——这话传进宫里,可是有人要皱眉头的。”
朱纯后背倏地绷紧。
他转身从里屋端出个陶碗,热气混着豆腥味漫开。”您尝尝这个。”
他把碗推过去,“豆腐点卤前的原浆,本该早晨喝的,特意留了一碗。”
王公公接过碗却不喝,只看乳白浆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朱纯啊。”
他叹得轻,字却沉,“有些花看着好,根却扎在别人家院子里。
你聪明,该知道强摘的花活不长久。”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
朱纯盯着豆腐桶里晃荡的水纹,忽然说:“若是那花自己愿意挪地方呢?”
“那也得看园主肯不肯松土。”
王公公终于抿了口豆浆,半晌放下碗,碗底与石桌磕出清脆一响。”三十斤豆腐,我全要了。
至于徐家姑娘的事……”
他起身掸了掸袍角,“陛下昨日还夸四皇子近来稳重不少。”
人走了许久,朱纯还站在院里。
桶沿凝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进泥地,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块豆腐,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王公公心中满是新奇,他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物事。
目光在朱纯身上停留片刻,他默默端起瓷碗,凑到唇边尝了一口。
一股豆类的生涩气味顿时在口中漫开,他又接连饮了几口,细细品味,竟觉得这滋味尚可,那股子豆腥气也并非难以忍受。
更妙的是,豆腥之余,喉间竟缓缓泛出一丝清甜,教人喝了还想再喝。
王公公含着一口浆液,在舌尖轻轻回味,这才抬眼看向朱纯。
“朱纯啊,这般好的东西,怎不献些给皇上尝尝?”
他缓声道,“你可知晓,这几日朝堂之上,诸位大人议论纷纷,可都绕不开你店里那豆腐宴席。”
“我的豆腐宴?”
朱纯神色一紧,“可是出了什么岔子?味道不妥?还是另有缘故?还请您明示。”
见朱纯这般追问,王公公只轻轻笑了笑。
那些朝臣哪里是说这宴席不好,分明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
“你是不晓得你这豆腐宴有多得人心。”
王公公摇头叹道,“那几个尝过的大人,个个都说恨不得日日住在你店里才好。
连你店中伙计的日常饮食,都教他们羡慕不已,甚至有人玩笑说,想来你手下讨个差事做做呢。”
朱纯不由得失笑。
他自然清楚自家伙计过得如何——虽无权势富贵,但在他这儿,总能吃饱穿暖,得几分自在。
能留在这店中做事的,多半也是有些真性情、懂得品鉴滋味的人。
“公公这话可折煞我了。”
朱纯谦道,“店中这些伙计,都是清白本分人,我信得过他们。
他们跟着我做事,我总得让他们吃得饱足、过得踏实,这才说得过去。
我本事不大,但做出来的菜色,让他们先尝个鲜、提个醒,不也是应当的么?”
正说着,后院传来些动静。
两个年轻伙计正忙着宰鸡洗菜,处理食材的腥气随风飘了过来。
王公公身侧的小太监忍不住掩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朱纯瞥见那神情,心头不由一沉。
宫里头的人日子舒坦了,便总爱寻些由头来彰显自己的分量。
王公公倒还算通透,在宫中浸淫了十几年,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子,喜怒从不摆在脸上。
可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徒弟却远没这份修为,眼见着他们掩鼻蹙眉的嫌弃模样,朱纯索性挑明了话头。
“您瞧瞧,我这几个伙计从早忙到晚,哪个不是一身汗一身腥的?都是被生计逼的,但凡有别的出路,谁乐意整天和这些脏污打交道?”
朱纯朝后堂扬了扬下巴,那儿正传来哗哗水声和隐约的气味,“朝廷里那些满腹经纶的大人们,总不可能来我这儿刮肠子洗肚子吧?您可别说笑了。”
王公公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饶有兴致地踱了两步。”这些……便是旁人说的下水?穷苦人家都嫌臊气的东西,到了你手里竟成了宝贝。”
他转过头,眼里带着探究的笑,“你小子确实有点本事,能把旁人瞧不上的物件点化成金。”
见他迟迟不切入正题,只绕着弯子说话,朱纯心里那点隐约的预感渐渐沉实了。
他索性撂开那些虚礼,直截了当地开口:“公公贵人事忙,我这儿也赶着时辰。
您有什么吩咐不妨明说,只要我这儿有的,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王公公静默了片刻,目光在朱纯脸上停了停,终于缓声道:“实不相瞒,这回是带着差事来的。
你每日只做十斤豆腐,若我天天全取了去,难免断了别人的念想。
不如……咱们合伙如何?”
朱纯瞧着王公公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心里早已将他那点盘算摸得透亮。
所谓“联合经营”
的提议,他闭着眼也能猜出七八分——无非是见着油水丰厚,想凑近分一杯羹罢了。
可真正让朱纯暗自讶异的是,这位深宫里的内侍竟有胆量把话挑得这样明。
这些生意场上的牵扯,本不该是他能轻易插足的事。
朱纯手头其实已攒下几位可靠的合伙人了。
魏国公徐达、燕王朱棣,都是他暗中牵上线的人物。
虽还未与他们敲定最后的章程,但朱纯心里有数: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任谁听了都不会摇头。
他索性抬出这两尊大佛,轻轻巧巧挡了回去:
“公公来得不巧,这生意……我已同魏国公和燕王殿下打过招呼了。”
王公公脸色霎时变了,嗓音里透出又急又悔的意味:
“他们竟已知道了?这般大的好事,怎也不知带上旁人分一分……实在不够意思!”
他攥了攥袖口,心里暗骂自己消息迟了一步。
这豆腐生意如今在京城里已悄悄传开,谁不知是桩点石成金的营生?
黄豆一斤不过十五文,掺上水与柴火,成本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文上下。
可市面上一斤豆腐叫价至少一两银子,若是碰上讲究的大户,五两、十两也肯出。
朱纯供给徐府与燕王府的,便是这个价码。
这其中的暴利,朱纯自然捂得严严实实。
若真掀开了算,任谁都要眼红心热。
王公公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却透着股热切:
“陈老板,他们二位虽显赫,未必顾得上琐碎经营。
您把我也添进去,咱们人多路子广,财不是越发滚得快么?”
朱纯忍不住笑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面白无须的老内侍,心底浮起一丝荒诞。
一个长年深居宫禁、无亲无眷的人,突然对宫外的买卖如此上心——图什么呢?
“公公这话折煞我了。”
朱纯摆摆手,语气放得软和,眼里却仍带着探询的光,
“您若短银钱使,直管同我开口。
咱们之间,何须绕这样大的弯子?
您也晓得,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
王公公那番话里透出的无奈,朱纯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