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老夫人的身子每况愈下,幸而徐达接连带回的豆腐,竟让她略见起色——至少牙痛缓了些,能安安稳稳咽下几口饭食,这已是难得的宽慰。
昨日徐达不惜重金从朱纯那儿购回的两斤豆腐,今晨便已见了底。
老夫人对着日常早膳,不由得长吁短叹。
她年逾古稀,齿牙早已零落不堪,近日又因家事烦心,牙疼发作得厉害,几乎水米难进。
好不容易寻着合胃口的东西,还没吃上两顿,竟又没了踪影。
“大丫头,”
老夫人扶着桌沿,声音带着虚弱的期盼,“你爹今日……还能不能弄到那些豆腐?我这般年纪,只有就着那豆腐,才觉着能踏实吃顿饱饭啊。”
祖母的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徐妙云的心口。”我这身子骨,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你出嫁那天。”
老人病容憔悴,话语里满是忧虑。
望着祖母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徐妙云最后的坚持终于瓦解。
她暗自下定决心,哪怕要去恳求朱纯,哪怕朱纯依旧对她冷眼相待,她也必须做到。
即便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便朱纯会提出怎样苛刻的条件,只要祖母能好起来,她都愿意去尝试,去完成。
她与朱纯之间,毕竟曾有过一段不浅的情谊,她不信如今这点情面他都不肯给。
“父亲不必忧心,此次我若取不回那豆腐,便不归家。”
徐妙云语气坚决,“我倒要看看,他朱纯是真不给我这个脸面,还是早已不将我放在眼里。”
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她只带了贴身丫鬟翠花,悄然前往朱纯的“绝味飘香馆”
。
马车停在店外,街道略显冷清。
“**,咱们这就进去么?”
翠花有些迟疑地望了望店面,“外头似乎没什么客人,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翠花自小伴在徐妙云身边,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此行徐妙云只带她一人,便是不愿事情未成前惊动旁人。
有翠花在,即便需要软磨硬泡,她也有几分把握能从朱纯那里得到所需之物。
“进去吧,这时辰他定然已在店中。”
徐妙云整理了一下衣袖,“若他再不来,这铺子怕是也开不长了。”
店内,张小玉早已瞥见徐妙云主仆的身影。
这位徐家**是店里的常客,但今日张小玉心中却有些忐忑。
这几日,徐达天天来店里,总想讨些便宜,朱纯虽未完全拒绝,每日也只允他二斤豆腐——这已是看在徐妙云的份上。
自然,银钱是不能少的,数目则由张小玉斟酌。
靠着这豆腐,店里近日进项颇丰,但每日起早贪黑地制作,连朱纯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前两日已吩咐过,这生意须得缓一缓了。
徐达若是再来,店里的豆腐每日供他二斤便是,这已是看在徐妙云情面上的厚待。
至于银钱,自然还是要收的,数目便由张小玉自行斟酌。
这些天光靠豆腐生意,铺子里早已赚得满盈,只是天天拂晓起身磨豆点浆,实在熬人,连朱纯也有些撑不住了。
“徐姑娘几时到的?方才竟没瞧见您。”
张小玉见徐妙云领着翠花进门,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位,保不齐便是往后的东家娘子,再怎样也该守着分寸。
“小玉姐说哪儿的话,我不过是来寻朱纯。
他正忙着?”
“掌柜的在后面作坊里呢,您若有急事,我这就去唤他。”
徐妙云一听,径自朝后厨走去。
张小玉望着她的背影,暗自苦笑:徐家的人怎都爱往后院钻?那后厨平日连伙计进出,朱纯都要再三叮嘱,偏生徐家人来来去去,他倒从无半句多言。
徐妙云穿过小院,见朱纯独自在厢房里俯身忙碌。
她静静立在门边,待他手中活计稍顿,才轻声开口:“这是在点豆腐?可要我搭把手?”
朱纯恍然回头,见徐妙云含笑望着自己,忙撂下家什迎出来。”你怎么来了?清晨天凉,怎不在府里歇着?有事遣人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边说边牵过她的手,引到隔壁屋里。
恰此时灶上豆浆滚沸,朱纯转身撤了柴火。
浆液渐归平静,细沫如珠轻涌,他取过陶碗,舀起一勺乳白的暖香。
锅中的豆浆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衣,朱纯用竹筷小心地将其挑起,轻轻搁在旁边的青瓷碗里。
这层豆衣他向来只取三张——多了,豆腐的魂就淡了;少了,又觉得可惜。
前两**反复试过,三张正好,既留住了豆浆的精华,又让成型的豆腐不失本味。
剩下的豆衣他总会晒干收好,带回去给母亲,那是豆子最醇厚的部分。
他重新舀了半碗热豆浆,撒上一小撮白糖,递给站在一旁的徐妙云。”趁热喝吧,这是豆腐的魂魄,最养人。”
徐妙云从未见过这般做法。
父亲回家时并未细说豆腐的来历,但她信得过朱纯。
接过碗抿了一口,温润的豆香瞬间在唇齿间漫开,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竟有这样好的滋味……”
她低声叹道,“今日若不来,可真要错过了。”
朱纯笑了笑,看着锅中第二层豆衣也已成形,便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晨光微熹,二人都未用早饭,此刻对坐着慢慢吃着,屋里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响。
“想喝的话,每日清晨都可过来。”
朱纯说道,“豆浆养人,老人孩子喝了强骨,妇人喝了补气,寻常人喝了也能安神。”
锅中的温度渐渐低了下去。
朱纯伸手探了探,转身从壁橱里取出一只陶罐,将其中深褐色的卤水缓缓倾入另一只空碗。
老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这卤汁的成色与分寸,便是豆腐能否凝出风骨的关键。
他屏息凝神,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卤水滑入豆浆之中。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些门道。
他能把豆腐做得这般滋味,靠的是日复一日对那锅老卤的琢磨与调弄,唯有如此,那雪白方正的吃食才能臻于他心中的完满。
不过盏茶工夫,桶内混沌的浆液便悄然聚拢、凝结。
一旁静观的徐妙云头一回见识“点豆腐”
这手艺,看得有些出神。
她也是第一次瞧见朱纯如此全神贯注的模样,那侧影让她心下暗暗讶异。
眼见朱纯手下利落,不多时便将那软嫩的豆腐脑舀入模中,压上重石。
他并不避讳徐妙云在旁观看,若这手艺真能让人看几眼便学了去,往后倒也省了他的功夫。
“如何?瞧着我做豆腐,可觉着新奇?”
朱纯擦了擦手,转头笑道,“若还想看,明日赶早。
这活儿我每日只做一锅,过两日便打算歇了。
实在是累人,钱嘛,也不是一口气就能赚尽的。”
徐妙云并未见到他凌晨时分如何忙碌,更不知这看似简单的步骤背后有多少琐碎烦难。
她所见的,只是朱纯“点卤”
时那举重若轻的一刻。
“你若不做了,我祖母可怎么办?”
徐妙云迟疑半晌,终是轻声开口,“她如今就念着你这一口豆腐。
你既说这东西养人,能否……多做些,让我带回家去?”
她扭捏了这些时候,总算把来意吐露。
其实从徐妙云踏进门,朱纯心里便已透亮:那位徐大将军自己拉不下脸,才让女儿走了这一趟。
“哎,”
朱纯叹了口气,“若真这般喜欢,索性我开个豆腐坊也罢。
让想吃的人都能吃着,也省得我一斤豆腐收你父亲五两银子,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话从何说起?”
徐妙云忙道,“能用银钱换来的,都不算难事。
家里也不短这些。
只要祖母能舒心用些饭食,我们做晚辈的便都心安。
你只管做下去,祖母便能一直吃上这口热的。”
须知在这大明朝的堂阁帷幄之间,徐妙云也是个能参详机要的人物。
徐妙云虽在朱纯面前显出几分局促,平日里却是徐家真正拿主意的人。
就连徐达麾下的将士,也深知这位**的决断与能耐,凡事只要她点头,便没有推行不下去的。
朱纯早存了开办作坊的念头,只是诸多琐碎缠身,始终未能放手施为——交给旁人,终究放心不下。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
朱纯笑道,“这些日子**日都在摆弄这些,你随时来吃便是。
有话直说,不必与我见外。
相识这些时日,还拘谨什么?”
说着,他掀开旁边木盒的盖板,里头的豆腐已压得结实。
朱纯取刀切下一方,用碟子盛了,递到徐妙云手中。
“你今日为何而来,我明白。
这些先带回去,给老太太尝鲜。
她老人家喜好之物,我怎会短了她的?”
徐妙云接过那方白玉似的豆腐,心头倏然一暖。
她能想见父亲见到这东西时的神情,也能料到家中上下会投来怎样的目光。
“翠花,付银钱。”
“不必,”
朱纯摆手,“就当是我孝敬老太太的。
你常来便是。”
“你日日供豆腐,我已承情,不能再占便宜了。”
徐妙云语气轻柔,却坚持,“如今这般情形尚未分明,我若白拿,旁人难免闲话。”
她不再多言,领着翠花出了店门。
张小玉望着两人背影,悄悄对朱纯摇头。
“掌柜这是打定主意了?那样的姑娘……您觉着相配么?我并非说您不好,只是……”
赵大成悄悄拽了拽张小玉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往下说。
这话头若再继续,只怕要触到不该碰的忌讳——自家东家这几日神色本就不同寻常,谁也不敢多嘴。
“你俩不必躲躲闪闪地嘀咕,”
朱纯头也不抬,手里利落地整理着刚点好的豆腐,“有什么话,摊开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