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朱纯却是真心觉得过意不去——铺子里这些人,近来确是熬得狠了。
平日里倒也罢了,偏生这段日子,他总琢磨出新菜式、新食材,弄得后厨前堂都跟着连轴转。
伙计们心里头矛盾得很,既盼着他多琢磨些好东西,让铺子生意更红火,又实在熬得筋骨发酸,暗地里叫苦不迭。
这一晚,朱纯冷眼瞧着,铺子里上下竟像被灌了猛药似的,手脚比往常利落不少。
若在平时,多少总会拖沓些、懒散些——这也难怪,换作是他自己,日日这般劳累,难免也会偷些闲。
待到最后一桌客人散去,碗碟收净,地砖擦亮,赵大成与王家俊也从后厨掀帘出来。
两人额上还挂着汗珠,见人都齐了,才在柜台前站定。
朱纯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掩不住疲色的脸,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两日,大伙儿都受累了。
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些实在的,算是鼓鼓劲。”
他顿了顿,目光在这些年轻面孔上缓缓扫过。
伙计们静静听着,眼里渐渐亮起一点光。
“我朱纯不是吝啬的人,铺子近来生意旺,你们也都瞧见了。
你们忙前忙后的身影,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语气沉了沉,像是斟酌着字句,“这么着吧,每人领一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王家俊、赵大成、张小玉三位,各得五两——你们担的担子重,该多拿些。”
角落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朱纯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两日天没亮就起来帮我磨豆子、蒸馍的那两个小子,每人多加五百文。
一大清早被当驴使唤,心里憋闷,我知道。”
铺子里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低低的、克制的骚动。
几张年轻的脸上,疲色仿佛被什么冲刷了一遍,透出些鲜活的气色来。
朱纯不再多说,只转身往账台走去,留下身后一片窸窣的议论,像春夜里悄悄化开的冰。
店里的伙计们个个睁圆了眼,谁也没料到朱纯会为这点事额外给他们赏钱。
平日店里的份例本就丰厚,哪怕去外头做最苦的力气活,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
如今朱纯还时不时添些奖励,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庆幸——能在这店里做工,简直是撞上了天大的运气。
他们心里翻腾着感激,只觉得无以为报,唯有更卖力地干活才算对得住东家。
赵大成几个倒是早习惯了。
跟着朱纯这些年,没少见他拿银子砸人的架势。
银子落到怀里时,人难免晕乎乎的,什么念头都涌上来,最后只剩满心的崇拜。
他们私下常说,能跟在这样的主家身边,实在是脸上有光。
众人千恩万谢之后,朱纯才收拾着要回家。
如今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料,总不能日夜都歇在店里。
只是这两日,母亲不知怎的,忽然热衷起给他说亲来。
难道在娘眼里,他朱纯竟成了没人要的老光棍不成?他早同母亲透过底,自己对徐妙云是存着心思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徐妙云方才十五,他自己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母亲的心急他虽能体谅,可近来他却有些怕回那个家——除了听不完的唠叨,还有家里那些理不清的琐碎杂事。
无人能替他拿主意的时候,他常独自琢磨:是不是该同母亲认真谈一回了?他这般拼命往上挣,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能配得上徐妙云。
谁不知道徐达是当今的魏国公,跟着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的人。
虽说按着记忆里的轨迹,徐达将来难免受牵连,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可眼下毕竟还未到那一步。
朱纯有时也会想,倘若真到了那一日,自己该如何对待徐家?以他如今经营起来的这点根基,或许真能帮徐家早些抽身。
可历史终究是历史,若因自己横加插手而改了走向,后果又当如何?这些念头反复碾过心头,教他迟迟难下决断。
朱纯推门进屋时,烛火还亮着。
母亲就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捏着半截未纳完的鞋底,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却没起身。
他心头那点倦意里便掺进一丝无可奈何的涩——老太太精神头总是这样足,足得让他连晚归的歉疚都显得无力。
“娘,”
他放轻了声音,挨着门框,“时辰这样深了,您何必硬撑着等我。”
他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活计,却被她侧身避开了。”您总这样,儿子在外头心里也不安生,往后夜里索性不出门了。”
陈老太太这才搁下鞋底,目光像生了刺,在他脸上刮了一圈。”你若是真让我安心,倒不如做件实在事。”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一桩,“二十岁的人了,心里没个成算。
我老了,哪天闭了眼,都没脸去见你地底下的爹。”
朱纯听得耳朵几乎起了茧。
母亲这手段他清楚,软的硬的,悲的怨的,目的无非是逼他点头。
可他心里那杆秤,一头是老太太的念叨,另一头却沉甸甸地坠着别的——徐妙云的模样,魏国公府的门楣,还有他自己这尚显寒薄的家底。
哪一头都不轻。
他在母亲身旁的条凳上坐下,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娘,”
他语气缓下来,像是终于肯摊开一层底,“儿子的心思,其实没乱跑。
魏国公府上那位**,徐妙云,我是存了念想的。”
老太太捏着鞋底的手顿住了,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里头那点焦灼的亮光凝了凝。
“可您也瞧得见,”
朱纯苦笑,摊开手掌,掌心空荡荡的,“咱们眼下这般光景,拿什么去攀那样的亲?儿子不是不上心,是得等,得筹谋。
您且宽宽心,耐着性子等一等,别在这节骨眼上,反替我添了不必要的难处。”
陈老太太久久没作声,只盯着儿子瞧。
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认真,没有往日敷衍的急躁。
她慢慢松开了紧攥的鞋底,那点一直绷着的、催逼的劲儿,悄无声息地泄了些许。
屋里静下来,只剩烛芯燃烧的微响。
她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无奈有之,却也隐约透出一丝了然的微光。
说实在话,他对朱纯的条件其实颇为认可。
这般年纪轻轻便能挣下这样一份家业,有几个小伙子能做到?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媒人早就踏破了他家门槛。
他自己心里也盘算着,总得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才好,这样他才能放下心来——否则,好好一个儿子,若被不知哪来的姑娘随意耽误了,他怎能甘心?
只是儿子如今提起的这个姑娘,他早先在店里也见过几回。
那女孩子样样都好,反倒让他隐隐不安:条件这样出众,儿子会不会到头来伤心一场?
“我的儿,你这眼光……是不是太高了些?”
他终究没忍住,低声劝道,“那样的姑娘,当真能瞧上咱们?就算她自个儿愿意,她父亲难道不想攀个更高的门户?”
“娘,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朱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儿子自有主张。
您要是真放心不下,不如多顾惜自己的身子,其余的交给我便是。”
他连哄带劝,总算将母亲送回房里。
直到房门合上,朱纯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番对话,倒像一记警钟,让他忽然清醒过来——婚姻大事,确实该好好思量了。
不论对谁家的孩子,成亲都是顶要紧的事;母亲也好,徐达也罢,甚至他自己,每个人奔波劳碌,所求的也不过是家人安稳美满。
况且他对徐妙云,并非全无念头。
这女子往后可是要影响大局的人物……若此时自己不做些什么,将来那人是否还能与自己同心同德,可就难说了。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从自己来到这儿,许多事已如蝴蝶振翅般悄然改变。
朱元璋待他实在过于优厚,厚得让他偶尔心生惭愧——毕竟自己对那位,何尝不是步步算计?
但这一次,他想认真筹谋。
就算是为了母亲,为了圆她一个心愿,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顾温饱、畏首畏尾。
眼下的他,必须积蓄自己的力量。
至于朱棣替他张罗的那个接待使臣的差事……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在整个大明疆域之中,那原本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落。
然而朱纯心中所图,却是要将这整盘棋局渐渐握入掌心。
他并不愿只在朱元璋腹中饥饿时被记起,他要的是——无论那位至尊遇上何等难题,第一个浮现的,总是他朱纯的身影。
唯有如此,他的分量才能真正被朝野看清;也唯有如此,那些惯于轻慢的目光,才不敢再随意掠过他的脊梁。
晨光初透时,朱纯如常早早起身。
今**依旧只浸了十斤豆子。
豆腐的产出,眼下还不能放得太开;若是一下子涌出太多,单是应付食客便能将他累垮。
他更不愿为了这些琐碎经营,反倒折损了自己辛苦积攒的运数——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对徐达而言,家中老母才是顶天的大事。
这两日自己只顾着铺子里的烟火气,竟将徐妙云那头搁在了一旁。
若是真心想与她走近,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朱纯对着这般情势,心头总缠绕着说不清的怅惘。
他很清楚,单凭这几样新奇吃食,绝无可能赢得徐妙云的倾心。
堂堂王府的千金,纵不论品阶,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自己一个开食肆的,凭何能入她的眼?
这些念头原只在他心底浮沉。
可偶尔,他也会忍不住揣想:若是徐妙云知晓了他这些心思,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朱纯所不知的是,此时的徐府早已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