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真该好好谢你。”
朱纯见徐达上门,心里便有了数。
昨夜做出的豆腐,他本就有把握能合老人家的心意——经他手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是精工细琢,他自信但凡出自他这里的菜肴,没有人会不喜爱。
“王爷言重了。
小店本就是做这行当的生意,您肯光顾已是抬举,再这般客气,倒叫我们不安了。”
朱纯一面说着,一面引着人往前头去。
店里是做吃食营生的,后厨向来是重地,寻常从不许外人进入。
“王爷这边请。
您也明白,咱家靠手艺吃饭,厨房里总有些不便外人瞧见的关窍,关乎生计,实在马虎不得。”
“哎哟,是我疏忽了!”
徐达一拍额头,“竟忘了这茬,莫怪莫怪,我这就出去,不叫你为难。”
徐达跟着朱纯出了后间,待到两人在雅间里坐定,只剩彼此相对时,他才又缓缓开口。
徐达迈进门槛时,朱纯正将最后一板豆腐从纱布里揭出来。
那豆腐**得像是凝住的月光,颤巍巍地搁在案上,散着淡淡的豆腥与暖意。
“朱纯,”
徐达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常有的、近乎恳切的笑意,“这回真得求你。
上回你捎去的那豆腐,我娘尝了,竟比平日多进了半碗粥。
你手里若还有,不拘多少,匀我几块。
我不是贪嘴,是孝敬老娘。”
朱纯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透亮。
他早料到徐达会来,也早打定了主意——今日这豆腐,便如先前那野菜一般,不能悄没声地给人,得让它堂堂正正地“见人”
。
“王爷,”
朱纯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坦诚,“不瞒您说,豆腐是成了,就在这儿。
我自己从早起忙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呢。
原想着,今天就得让这新豆腐立个名头。
统共就三十五斤,金贵。
看在咱们交情份上,五两银子一斤,您看要多少?”
钱,徐达是从不计较的。
他只听见“老娘能多进半碗粥”
那几个字,心窝里便已软了。
不等朱纯再说,一锭十两的雪花银已搁在了还沾着豆渣的案角。
“有劳兄弟!”
徐达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卸下副重担,“这点银子不算什么,能换我娘两顿舒心饭,值了。
我晓得你这东西做得不易,过两日我再来。”
朱纯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徐达坦荡的脸,心底掠过一丝暖。
这京城里,贵胄如云,多的是眼高于顶、捧高踩低之辈。
独有这位王爷,从不因他这身布衣而轻慢,连他同王爷家千金的往来,也未曾横加阻拦。
这份豁达,比金子还稀罕。
他将银子收下,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王爷体恤,是小的福分。
只是我到底开着这门脸,做的是买卖。
若白给了您,怕您心里反不踏实,也怕旁人说我朱纯做事没个章法。
这样明码标价,银货两讫,您安心,我也踏实。”
他这话,是说给徐达听,更是说给这四方可能窥探的耳朵听。
他得让人知道,他朱纯重利,讲实际,是什么样的人便摆什么样的谱。
如此,省去许多猜度,也省去许多麻烦。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帮人的脾性他早就摸透了。
若平白送他们东西,反倒要疑心他另有所图,或是盘算着要差遣他们办事。
说到底,这几人骨子里未必瞧得上经商的行当,只是眼下他这副爽快模样,倒让他们觉得容易相处,不必端着揣着,浑身都松快。
“陈老板这话见外了,”
有人笑着接话,“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你开店本就是为了营生,我们哪能占这份便宜?”
晌午前,徐达提了两斤豆腐晃出了店门。
饭点将至,朱纯已将新拟的豆腐宴菜名一溜儿写在木牌上,挂满了东墙。
今日是头一回推这豆腐宴,他打定主意守在店里盯全天——招牌刚挂起来,万万不能头一日就砸了。
他心里揣着念想,盼这豆腐宴日后能成店里的镇店招牌。
老客们进门,瞥见墙上又添了一串新名目,不免啧啧称奇。
这店里隔三差五便翻出新花样,菜名起得也巧,叫人忍不住想尝个新鲜。
不过一个午市,点豆腐菜的客人便没断过,灶火旺得没歇过气。
等最后一道菜出锅,朱纯撂下铁勺,只觉得两条胳膊沉得不像自己的,腕子又酸又麻。
赵大成俩伙计在一旁瞧着,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他们这老板拼起来是真不要命,光是晌午这阵仗,就够叫人咂舌。
“掌柜的,您可知这一中午烧了多少盘菜?”
赵大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刚粗略数了数,单是豆腐宴的菜——足足七十盘。
您这手速,神了。”
朱纯自己也吓了一跳。
七十盘豆腐菜,还不算其他寻常炒菜。
他低头看了看微微发颤的手,心里却滚过一阵热腾腾的踏实。
这豆腐宴,看来是扎下根了。
朱纯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
一个晌午的流水竟能堆出这样的数目,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先前烤鸭刚出炉时铺子门前也曾挤得水泄不通,可这回不同——这回是豆腐,清清白白的豆腐,竟能换来白银千两的进账。
他合上账本,背脊靠向椅背。
窗外日头已西斜,光晕透过窗纸,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暖色。
赵大成和王家俊午后便回房歇着了,连饭都没顾上扒几口。
两个帮厨累得这般模样,足见今日灶间是怎样一番鏖战。
换作别处的厨子,怕是早撂下勺子逃了。
可那两人不同,他们眼里烧着近乎虔诚的火,那火是冲着他来的。
朱纯抬手按了按眉心。
豆腐……这食材本不算稀罕,可经他的手,竟成了叫人抢破头的金贵物。
朱元璋治下民生不易,百姓缩衣节食是常事,唯独在吃食上,倒肯豁出银钱。
他当初选在这条街上落脚,多少带着赌运气的念头,如今看来,竟是押对了。
但往后呢?豆腐的方子虽妙,总不能日日倚仗这一味。
新鲜劲一过,食客的眼光便会淡去。
得琢磨新花样,得让这锅气一直热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街市已渐渐静了,只远处隐约传来晚市的吆喝。
几千两银子在账上躺着,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不是忧虑,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生意红火是好事,可红火背后,是更陡的坡要爬。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明日天不亮又得起身,赵大成他们怕是还得累上几天。
但既然选了这条路,灶火就不能灭。
银子会攒下来,招牌也会一点一点立稳。
至于豆腐……或许该在配料上再变变花样,淋一勺新调的酱,或是搭些时令山蔬。
暮色渐浓,朱纯转身掩了窗。
账册静静躺在桌上,封皮下仿佛还透着白日里的喧腾与热气。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却浮起明日灶上青烟袅袅的形状。
朱纯推开后厨的门,油烟气尚未散尽,但灶火已歇。
赵大成正用布巾擦拭着最后一把菜刀,刀刃映出他专注的眉眼。
五十坛新制的烤鸭酱在墙角码放整齐,每一坛封口都扎得严实,那是今日的定额,也是他手艺的刻度。
曾几何时,能做出这样稳定又精良的酱料,是这群跟着他的厨子们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事。
如今,这梦成了每日案板上实实在在的香气。
他知道这铺子的运转已绷到了弦的极限。
一个上午,近千两银钱过手,这数目若放在别家食肆,怕是掌柜的能乐得祭祖告天。
寻常馆子,整日能有几百两进项便是顶了天的好光景。
可朱纯这里,上午的喧嚣过后,只剩下一片刻意留出的寂静。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屋,心里明镜似的:这般压榨般的忙碌,底下人跟着,没有委屈是假的。
但他朱纯有他的补偿。
工钱之外,是别处求不来的东西。
王家俊原本只是个临时来搭把手的帮厨,因着这段时日实在缺人手,便也站到了正灶前。
在这里,手艺是流通的,没有哪道菜的秘方非得藏着掖着。
朱纯肯教,赵大成这样的嫡系也肯带。
对一个厨子而言,能不断学到新东西,手上功夫见长,便是安身立命最大的底气。
这比什么虚话都实在。
下午三点一过,店门便从里头闩上了。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任你是熟客还是新朋,都得等到晚市开张的时辰。
铺子里的人或靠着椅背小憩,或轻声聊着家常,这段时光是紧绷后的松弛,是朱纯特意划出来的喘息。
他宁可得罪几个心急的食客,也要把这片刻安宁留给店里的人。
人心拢住了,这生意才做得长久。
赵大成收好刀,走过来低声问了句明日采买的事。
朱纯点点头,没多话,只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一切都在不言中。
窗外日头西斜,光晕柔和地铺在干净的地面上,这间创造了惊人银钱的铺子,此刻仿佛只是一处寻常的、让人安心歇脚的地方。
午后四时,正是铺子里伙计们当值的时辰。
朱纯瞧着张小玉那副模样,连带着周围几个年轻后生,个个都累得像是刚从泥地里拖出来的老狗,连喘气都带着沉甸甸的倦意。
他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便朝张小玉招了招手,声音放得缓了些:“小玉,等晚市散了,大伙儿收拾妥当之后,我有些心意要分一分。
今儿个实在辛苦你们了。”
朱纯平日就常有些零碎的打赏,伙计们早也习以为常。
谁也没指望他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来,无非是些吃食零嘴,或是些新鲜玩意儿带回家哄哄孩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