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晚上用过饭不曾?若还没吃,儿子这就去给您做些。”
“我这把老骨头,哪能挨到这时候还不吃饭?可不像你——要是像你似的有一顿没一顿,怕是早就饿瘪了。”
老人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你这玩意儿当真好吃?我今晚可吃得不少,若是不对胃口,就留到明早再说吧。”
朱纯望了望窗外天色,轻轻点头。
“娘,您别着急。
儿子知道您是替**心,可这事终究急不得。
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姑娘就成亲吧?您也晓得我的性子。
咱家如今虽开着饭馆,进项也算丰厚,可那些体面人家的**,谁愿意嫁过来?儿子一没功名二没官身,单凭这点银钱,在人家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这些日子母亲为他的婚事没少焦心,可朱纯心里早已有了徐妙云的影子,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只是这话眼下还不能对母亲明说——老人家性子执拗,若知道儿子中意的是那样的姑娘,不知会作何反应。
母亲独自将他拉扯大,他只盼她能安稳顺遂。
若能娶个合她心意的媳妇进门,或许才是真正的宽慰。
“罢了,你总有道理。”
母亲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早些抱上孙子。
你若觉得这样不算不孝,那就由着你吧。”
老太太话音落下便转身回了里屋,再没多看朱纯一眼。
朱纯低头瞧了瞧手中那块微微颤动的豆腐,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明日清早,是非得好好用这块豆腐做道菜不可了。
若能哄得母亲消气,也算值得。
晚饭前他又泡上了十斤豆子——若能全做成豆腐,花样便能多翻出几样来。
他心底默默盘算着,走回自己屋里。
洗漱过后,朱纯在书桌后坐下。
夜色沉静,这几日的种种却在他脑中反复浮现。
作为一个知晓后来事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脑中那些菜谱究竟蕴藏着怎样的风浪。
如今这般一点一点地往外拿,人们也渐渐接受,已是最好的局面。
倘若一下子全抖落出来,反倒招祸。
店里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他悬着的心也略略放下些。
无论是朱元璋的态度,还是其他各方的打量,说到底,都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他将这几日的事细细捋过一遍,自觉并无太大纰漏,这才舒了口气。
在朱元璋跟前,他从不奢求什么恩宠。
只要那颗脑袋还能稳稳留在脖子上,他便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这世道他看得明白:闷声发点小财尚可,倘若真被人盯上,讨要配方与菜谱——以他眼下的根基,就算有人真动了心思,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拿走。
况且,他手里出来的菜谱,即便给了别的厨子,也断然做不出同样的滋味。
每人掌勺都有自己看不见的手势与呼吸,那一点秘而不宣的调味分寸,才是真正的关窍。
赵大成与王家俊虽跟着学,至多也只摸到皮毛;配料的方子,始终牢牢攥在他朱纯一个人的手心里。
朱纯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只是有些东西必须握在自己掌心。
倘若连这点根本都抓不住,往后的种种谋划便成了空谈。
他早在最初就埋下了一步暗棋——即便有朝一日完整的菜谱流传出去,只要核心的关窍还在自己手里,就总有翻身重来的余地。
他脑海中承载的秘传实在太多。
烹饪一道,一半仰仗天分,另一半则依赖这些口耳相授的绝学。
窗外风声渐紧,呜咽着掠过屋檐。
朱纯转身进了里屋,合衣小憩。
明日须得早起,那些浸了一夜的豆子正等着他。
豆腐的滋味,全看后续的手上功夫。
豆子已在后厨泡得饱满,磨浆、滤渣、煮浆,步步皆是学问。
这地方平日外人难进,若真泄露了技法,只能是内里出了纰漏。
即便旁人窥见了前头的步骤,最后那一点卤水落下的时机、手腕轻重的分寸,才是真正的命门。
卤水如何调配,更是独门中的独门。
这一回,朱纯不会再让任何人占去半分便宜。
前些日子,借着小红在朱元璋跟前的几分情面,他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衔。
虽算不得显赫,却也是正经在册的朝廷职司。
明眼人都该懂得,不必为些蝇头小利来触他的霉头——那关乎的可是脑袋是否安稳。
他与这些人本无旧怨,更无新仇。
倘若真有人为利昏了头,他自然也备好了回敬的手段。
次日天未亮透,朱纯已起身出门。
心里总惦着店里那些吸饱了水的豆子。
踏进店门时,伙计们早已忙活开了。
他唤来两个年轻帮工,将豆子一勺勺舀进石磨。
磨转水添,看似简单,其中水量的斟酌却非生手能拿捏。
待他亲自调好清水、滤净豆渣,大锅里的浆汁便渐渐滚起细沫。
这一把火的工夫,亦藏着只有他知道的深浅。
朱纯望着眼前成型的豆腐块,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以往那些看似寻常的琐事,如今桩桩件件都得自己亲手操持。
他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心里盘算着日后恐怕得在各处都培养些得力人手才行。
若事事都要他亲自动手,他迟早会撂下担子——这种日子他可不愿长久过下去。
今**并未再做豆花,而是将全部豆料压成了方正正的豆腐。
前两日为了备齐制作豆腐的一应物件,他着实费了不少周折。
当最后一块豆腐稳稳当当地搁在案板上时,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前这些工序都有机械代劳,如今却全凭一双手完成,虽说辛苦了些,但看着成果,那份踏实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朱纯仔细端详着这些洁白莹润的豆腐,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方方正正的吃食,往后或许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了。
赵大成和王家俊今日没像往常那样围着他转——这两天因着豆腐试制,已耽搁了他们不少活计。
眼下正是铺子里最忙的时辰,切菜备料、拾掇灶台,哪样都缺不得人。
见四周无人,朱纯稍稍松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处境:每做出一样新吃食,那几个家伙总要眼巴巴地凑上来。
别看他们平日里各有各的本事,到了他这儿却都安分得很。
倒不是他有多大能耐,无非是他们惦记着这一口吃食,自然得拿出几分诚意来。
若没这点觉悟,他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尝鲜。
“大成,把秤取来。”
朱纯朝里间唤了一声。
不多时赵大成便提着杆秤小跑出来。
朱纯接过秤杆,心里已有了盘算——这回不打算按块零卖,得先称个总重,才好定下价钱。
秤砣稳稳压住秤杆时,朱纯眉梢微微一挑。
十斤豆子竟出了三十五斤豆腐,这数目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先前虽试过一回,可当真见到这般产出,仍觉不可思议。
赵大成盯着那堆刚成型的豆腐,眼皮直跳。
三十五斤——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撞来撞去,沉甸甸的。
一斤干豆子才二十五文,十斤也不过二百五十文,算上杂七杂八的耗费,满打满算三百文本钱。
可眼前这雪白细嫩的东西,该标上什么价码?他喉咙有些发干,转向朱纯,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东家,这豆腐……咱们定多少合适?我瞧着,心里头有点慌。”
朱纯已经敛起了方才的兴奋,神色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豆腐光滑的表面,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不急。
今天起,店里添个‘豆腐宴’。
寻常做法的一盘,定价一两银子。
若是花样讲究些的,一两五钱、二两,都使得。”
“一、一两?”
赵大成倒抽一口气,眼睛瞪圆了,活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这……这岂不是明抢?东家,会不会太狠了些?寻常人家哪吃得起这个数?”
“抢?”
朱纯侧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赵大成,你弄明白咱们‘绝味飘香楼’卖的是什么吗?是这豆腐本身,还是旁人做不出、想不到的滋味?这东西今日能摆在这儿,任他们花钱来尝,已是他们的运气。
若我不愿做,这世上谁又能尝到一口?”
赵大成被这话一堵,顿时哑然。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沾着豆腥味的鞋尖。
是啊,方子是东家的,手艺是东家的,这楼里从招牌到灶火,哪一样不是东家一手撑起来的?东家说它值多少,它便值多少,哪里轮得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是自己一时糊涂,忘了这楼本就不是走那薄利多销的路子。
“东家教训的是,”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愧色,“是我想岔了。
咱们楼里的东西,向来金贵,这豆腐……自然也不例外。”
朱纯看他神色回转,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往后这店里的稀罕物只会多不会少,今日这豆腐,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他怎会轻易将心血拱手让人?既然要走精品之路,这些亲手磨出的豆腐便如同亲手栽下的苗,哪有不精心照料的道理。
“好了,别在这儿说些扫兴的话。
眼下该准备吃食了,今日的豆腐是要售卖的。”
“昨日我已将做法教与你们几个,仔细记牢便是。
只是切记,咱们的好东西,万不能贱卖了。”
赵大成点头应下。
这时徐达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算准了时辰赶来,便是盼着朱纯早些将豆腐备好。
“王爷怎么一早来了?若有吩咐,叫人传句话便是,你我之间何必见外。”
“朱纯,那我便直说了。
昨**做的豆腐可还有剩?家母的情形你是知晓的,近来身子不爽利,牙根肿着,这几日几乎咽不下东西。
可昨儿带回去的豆腐,她竟吃得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