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东西还未正式摆上桌案,就已经引得众人翘首期盼;待到真正开售那日,只怕会立刻成为城中传颂的经典。
他如今不止专注野菜时鲜,更打算将酒馆里里外外彻底换一番气象。
从前店里讲究浓油赤酱、滋味厚重,这般做法确实让酒馆红火了很长一段日子。
这年头大家肚里油水稀薄,能吃上这样扎实过瘾的菜,自然觉得难得。
可朱纯明白,若是一味守着老路子,迟早会被旁人取代。
他必须不断推陈出新,才能留住那些总想尝鲜的客人,也让这间店始终被人惦记、引人纷至沓来。
朱纯更清楚自己手握怎样的底气。
自得到那玄妙系统之日起,他便深信自己定能在这大明活得风生水起,也必将赢得众人敬重。
如今店里一座难求,哪怕是皇亲贵胄想来尝一口,也得照规矩排队——店面就这么大,想吃,就亲自来。
“王爷,您这可不合规矩。”
朱纯伸手一拦,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些都还是试做的品,还没成呢,您可不能就这么带走。”
徐达却笑了:“怎么,如今连我也要计较了?你们自己人都尝过了,不是挺好么?我不过带回去让老母亲尝尝,她若喜欢,往后按价买便是。
你只管开价,多少都成。”
朱纯只是紧紧盯着徐达,没有接话。
他不让带走,无非是怕万一。
试作之物,若有什么不妥,他们自己人年轻力壮,总能应付;可徐达的母亲已是七十高龄,经不起半点闪失。
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徐达堵了回来,他只好瞪着眼,半晌才问:“您当真非要不可?”
徐达盯着眼前这盘红油赤酱的豆腐,又送了一勺进嘴,才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些玩意儿,眼下还只是试手,离成事远着呢。
我吃的这个,充其量算个半成品。”
“我这身子骨,吃坏了顶多跑两趟茅房。
可老祖宗年高体贵,经得起这般折腾么?你总得让我把东西调理到万无一失,再往里头送不是?签了字就快些回去,莫在此处碍我的事。”
朱纯说着,又将那盘麻婆豆腐往徐达面前推了推,催他多用些。
他心下盘算的,却是借此看看徐达服用后究竟会起何种变化。
身边旁人还没来得及伸筷子,一整盘豆腐倒已教徐达吞吃下肚,眼下也只好将他当作试药的雀儿了。
徐达这时才咂摸出朱纯话里的深意,可为时已晚。
即便他想吐出来,舌根却先自不肯——这般滋味,纵是当真吃坏了肚子,他也认了。
何况此刻腹中暖融融的,并无半分不适。
“朱纯,你这话可唬不住人。”
徐达抹了抹嘴角的油光,“我用了这许多豆腐,身上却舒坦得很。
若到晚间仍无动静,剩的这些我便全数带走了。”
瞧他一副耍赖模样,朱纯也只得摇头。
眼前这人终究是那姑娘的父亲,日后保不齐还要唤一声岳丈。
如今虽处得如同兄弟,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王爷,这豆腐存不过夜,隔日便要腐坏。
故而此番并未多做。”
朱纯一边收拾灶台,一边缓声道,“况且我还需研制新菜式。
您若想往后常有这般口福,便请自便。
若再这般搅扰,下回有了好滋味,可未必会送到您府上了。”
徐达府上,从老夫人到稚子,个个都是重口腹之欲的。
朱纯早拿住了这要害,话里便带上了三分要挟。
只见朱纯将那些豆腐变着法子烹制,约莫一个时辰光景,桌上已摆开一席豆腐宴。
虽也配了些鱼鲜肉糜,主角却始终是那**的豆腐。
朱纯手上忙个不停,脑中那本无形的菜谱,也一页页翻动起来。
张小玉与赵大成在店里忙活了一整天,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最累的还得数王家俊——光是那道红烧肉,他就亲手烧了不下四十盘,灶台边站得腿都僵了,最后连勺子都快提不动。
朱纯传的那道红烧肉,色泽是透亮的酱红,肉块颤巍巍的,入口几乎不用嚼便化在舌头上。
听说连没牙的老太太尝了都舍不得放筷子。
中午大伙儿吃的便是改良版的——那是王家俊后来实在熬不住,一口气焖出的一大锅。
虽说比现做的稍欠些火候,可午后生意反倒更火了。
有些客人就偏爱这样大锅慢炖的滋味,说是料都煨进了每一丝肉里,吃着格外厚实。
朱纯在后头听着前堂一阵阵夸王家俊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毕竟还太年轻,眼下在店里搭把手还行,真要独当一面,怕是还撑不起台面。
等到午间歇息时,几人看见朱纯备好的那桌豆腐宴,眼睛都亮了。
做厨子的,哪有见了好菜不想尝一口的?
“老板,这豆腐……能试一筷子不?”
“尝吧,本就是做给你们品品的。”
朱纯笑道,“若觉得还行,明日咱们再试一回。
要是能成,说不定往后开个小作坊,把这些豆腐菜都推出去——也省得大伙儿天天这么累。
依我看,真摆上桌,准保受欢迎。”
赵大成对豆腐格外上心。
他是朱纯一手带出来的,今天从磨豆子到点卤,出力最多的就是他。
眼下豆腐都已成型,早前第一道麻婆豆腐出锅时,他没赶上尝,心里一直惦记着。
可他也清楚徐达那性子——好吃的进了他碗里,再想捞一口,简直难如登天。
朱纯瞧着几人那副眼巴巴又不敢说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本来该让大家都尝鲜的菜,大半都落进了徐达的肚子,也难怪他们一脸幽怨。
“好了,别在这儿耽搁了。
明天我多做些,大伙儿都尝尝。
眼下先端几盘出来,就当今日的午饭吧。”
徐达瞧着周围几人埋头吃豆腐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
他自然清楚这些豆腐并非全归自己,可即便被分去一些,终究还能落进自己嘴里。
想到这顿午饭,他便也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
午后的忙碌让众人都觉疲乏难耐。
可一想起朱纯亲手整治的饭菜,个个又像打了鸡血似的精神起来。
能跟在朱纯身边,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幸运——实实在在的好处,谁都看得明白。
日头渐渐西斜。
傍晚时分,朱纯又取来十斤豆子。
他打算明日清早好好试试,看这批豆子能出多少豆腐,同时也要细算成本。
往后无论是批发还是放在自家铺子里卖,心里都得有个底。
只有摸清原料的实在价钱,定价时才不会草率。
朱纯盼着这些豆腐有一天能走进千家万户的灶台。
晚饭徐达仍在店里用。
他看着朱纯将下午做出的豆腐重新料理一番,心中格外满足。
朱纯还在里头掺了好些野菜作配,杂七杂八混在一处,竟另有一番风味。
“朱纯,那儿不是还剩些豆腐吗?干脆都给我吧。
你自己也说了,这东西放一天可能就馊了。”
“唉,那些我本想带回家给老娘尝尝。
你也知道,我娘整天惦记我。
若做出些好东西却不让她尝一口,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您就行行好,您今日已吃了不少,要不就留两盘清淡的带回去孝敬老夫人?这样总成了吧?不过有一样——务必搁在阴凉处,万一明日吃坏了肚子,可别怨我。”
徐达的老母亲随他南征北战多年,早已没有吃剩菜的习惯。
即便是山珍海味、鱼虾荤腥,也从不留到第二顿。
徐达捧着那几碟素净豆腐匆匆离去时,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王府的餐桌上从不允许出现残羹冷炙,可此刻他怀里这些“剩菜”
,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母亲已牙疼数日,米水难进,这碟温热的豆腐或许能让她勉强咽下几口。
店堂里的伙计们望着王爷远去的背影,彼此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一位当朝显贵日日来这小店讨吃食,终究是件稀奇事。
“东家,”
有个年轻跑堂终于忍不住凑到朱纯身边,压低声音道,“您心善我们都知道,可这般纵容下去,只怕会养出祸端。
今**敢打包带走,明日若开口要更多,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纯正擦拭着灶台,闻言只是笑了笑。
炉火映得他侧脸明明暗暗:“你们看不明白。
他一个王爷,为何总往咱们这烟火灶台边钻?”
他顿了顿,将抹布搭在肩上,“与商贾庖厨混迹一处,在朝廷眼里便是‘不务正业’。
近来燕王不也常来么?无非都是想求个安心。”
话虽如此,朱纯心里却蒙着一层薄雾。
近来宫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那位坐拥天下的老人似乎正被某种焦躁缠绕,连昔日并肩浴血的旧部都难逃雷霆之怒。
前几日张大人的案子已有蛛丝马迹浮出水面,朱纯却刻意不去深想。
倒是朱棣举荐他协理外邦使团往来事务的提议,让他窥见一丝光亮。
这差事平日无需上朝,唯有异国使节抵达时才需露面,既领一份朝廷俸禄,又不耽误店中营生,其间或许还能织出些新的机缘。
朱纯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这潭深水,他终究要蹚进去了。
朱纯的铺子必须成为稳固的据点,这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眼下那店面依旧狭窄,往后少不得要费些心思周旋。
他对如今这官职倒也满意——若朱元璋早些给他这般位置,他又何至于从前那般踌躇不前?
忙完一日的事务,朱纯揣着剩下那块豆腐回到家中。
母亲还未歇下,他便笑着将东西取出。
“娘,您瞧,这是儿子自己琢磨出来的吃食,叫作豆腐。
我尝着滋味不错,特意带一块回来给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