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面色沉了下去,转向那位史团长,语气仍维持着平稳:“阁下这几日,究竟看了哪些地方?张大人又同诸位讲解了些什么?”
奥尼尔虽不解其意,但见有人愿搭话,倒也舒展了眉头。
他将连日所历一一道出,连同张大兵如何赔笑奉承、如何详述机要,都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还略带讥讽地添了一句:“陈先生,贵朝这位官员,待客实在‘周到’。
我等本还需费心探听之事,他竟主动和盘托出——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朱棣始终未语,目光如刃,静静落在朱纯脸上。
待朱纯与奥尼尔语毕,他才低声开口,每个字都似压着千钧:
“情况……果真如本王所料么?”
“正如你所料,张大兵已将我军机密尽数泄露,连海上舰队的布防也未遗漏。”
“眼下他们尚未离境,若真放其归去,国内虚实便如摊开的图卷任人观览。
届时敌舰压境,后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朱棣已无心思索豆腐做法,只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暗处身影应声而现,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凡皇子,无论是否受封王爵,身边总有一两名这样的影子随护。
得宠的,暗卫便多些;不得宠的,也至少有一二人相随。
这已是朱元璋在位时,给予儿子们最宽厚的庇护。
“朱纯,得罪了,人我们先带走。”
看着暗卫将那几个异邦人悄然带离,朱纯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了下来。
今日这番变故,着实惊心动魄。
其中牵扯的关节,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身为大明朝的接引使臣,竟能行此背逆之事,实在超乎常理。
纵使对方许下天大的好处,那份系于肩头的职责,本也不该让他们出卖至此。
朱纯心知,此事必将掀起滔天波澜。
而他无需思虑过多,只静待水落石出便好。
他并不将自己视作多了不起的角色,不过是恰巧撞破了这桩隐秘罢了。
方才那点侥幸的欣喜还未散去,朱纯猛地记起后院里那锅豆浆。
耽搁了这许久,灶下的火只怕还未熄。
他急步赶回,只见做豆腐的灶台一片狼藉。
乳白的浆汁早已沸出锅沿,淌得四处都是,灶膛里的柴火却仍烧得正旺。
锅底只剩一层焦黑的糊底,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朱纯望着这番景象,只得摇头长叹:今日这豆腐,是成了泡影了。
“都说世间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向一旁木盆里那些浸泡得饱满的豆子,“如今才算真切体会了。
忙活一早晨的浆水,转眼便成了空。”
他唤来两名学徒,指了指那盆豆子。
朱纯招呼两个伙计重新研磨豆子,自己则迅速清空铁锅,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
磨盘吱呀转动,雪白的浆汁缓缓流淌,他挽起袖口上前搭手——这活儿一个人顾不过来,须得两人轮换着添豆、倒水,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两个年轻伙计正是力气足的时候,不过两刻钟工夫,泡胀的黄豆便悉数化作了浓白的浆液。
朱纯按着心中估量的比例往浆中兑水,木勺徐徐搅动,待水与浆完全融作一体,才转入下一步。
做豆腐终究是件耗力气的工夫,晨间已试过一回,大致流程伙计们也算有了印象;唯独煮浆点卤这道关窍,火候轻一分则生涩,重一分则焦糊,全凭眼力和经验。
朱纯脑海里虽翻腾着许多似曾相识的诀窍,仿佛自己早已做过千百遍,真立在灶前时,掌心却仍隐隐沁出薄汗。
时辰在豆香里悄然淌过。
朱纯守在锅边,目光紧随着锅中渐次涌起的气泡。
浆液开始翻滚时,他执勺缓缓划圈,直至那一片乳白重新归于平静,才示意灶下撤去明火,只留余温煨着。
这时他取来昨夜备好的卤水,沿着锅边细细倾入,另一手不停轻搅。
浆中渐渐凝出絮状的云团,如雪屑般点点聚散——成了。
他松了口气,盖上锅盖。
闷着的工夫里,几个脑袋都凑了过来。
赵大成抽了抽鼻子,眼里闪着好奇:“掌柜的,这回弄的到底是什么新鲜物事?闻着倒怪馋人的……能尝一口不?”
也难怪他心急,从昨夜晚间泡豆,到今早这一连串忙碌,众人还没见过成品。
朱纯笑了笑,目光仍落在锅盖上:“急什么,几时少了你们那份?只是眼下还得再等等。”
朱纯将那只垫着细棉布的杉木匣子搁在案上,揭开锅盖时,一股温热的水汽混着豆香弥散开来。
锅里凝着一层颤巍巍的、白玉似的膏体,正是方才点成的豆花。”急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张望的几人说道,“该分与你们的,自然少不了。”
他取来一只阔口的铜瓢,手腕轻转,一瓢瓢雪白的豆花便被妥帖地移入木匣中,底下早放好了接水的陶盆。
众人瞧着这从未见过的吃食,既觉新奇,又有些犹疑,目光在那莹润的膏体上逡巡,暗自揣度着滋味。
朱纯手上不停,心里却想起从前。
南地的人嗜甜,惯爱浇上蜜汁或糖卤;北人则好咸香,佐以酱料芡汁。
各随其性罢了。
如今在这大明朝,他怕是头一个将这豆腐做出来的,往后无论咸甜,大约都能由他说了算。
两盆豆花盛尽,锅里便只剩薄薄一层底。
他索性将余下的全刮进木匣,看着这一早的辛劳只攒下这匣成果,不禁摇了摇头。
都说一斤豆能出三斤豆腐,眼下这般光景,倒像是要蚀了本。
待那匣中豆花压得瓷实了些,朱纯另起小锅,快手调了一碗咸卤。
他同伙计们将木匣与卤汁盆端到前堂时,日头已近中天,陆陆续续有了客影。
众人见他们端出这般盆钵,不免诧异——陈师傅做菜虽不讲究精细排场,却也少见这样粗朴的阵势。
待瞧清盆中那白生生、软颤颤的一团,更有人暗暗吸气:模样竟似脑髓,瞧着有些骇人。
朱纯却不理会,自顾自盛了一碗,浇上棕亮的卤汁,低头吃了一大口。
温热滑嫩的豆花裹着咸鲜的芡汁滚入喉中,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来到这遥远朝代许久,直至此刻,才算尝到这一口熨帖的乡味。
虽是自己亲手所为,亦觉侥幸。
赵大成、张小玉并几个伙计在一旁瞧着,见他神情舒展,便也纷纷取了碗匙,学着样子,各自舀取那白玉般的膏体。
朱纯的手艺向来有口皆碑,可这回端出的新花样仍叫众人吃了一惊。
那桌熟客瞧见伙计们个个吃得眉眼舒展,忍不住凑上前,依样舀了一碗。
豆腐滑进口中,豆香清浅,质地绵软得几乎不用咀嚼便自然化开——若是上了年纪的人尝到,怕是日日都离不开了。
“陈老板,这吃食究竟怎么做的?”
有人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今儿卖不卖?给我也留一份。”
话音未落,四周的老客们都坐不稳了。
方才朱纯那副回味无穷的神情谁都瞧在眼里,他们常来这店,早摸透了这位掌柜的脾气,索性也不等人招呼,自己动手盛了起来。
等朱纯慢悠悠吃完一碗,还想再添时,却发现新制的豆腐早已见了底,周围一张张脸上尽是未尽的神色。
“诸位这可真是……”
朱纯笑着摇头,“我还在琢磨方子呢,倒叫你们抢先尝了鲜。
味道还过得去吧?”
“眼下这豆腐做得费工夫,大明独此一家。
不过方子尚未定妥,暂且不卖。”
他站起身,朝后厨走去,“各位今日算是头一拨尝到的,后头还有用这豆腐做的菜式,待会儿成了形,我亲自下厨让诸位试味。
若是成了,过段时日便推出来——早晚让大家吃上。”
豆腐压得时间不长,质地格外嫩滑,正因如此入口反而别有一番细腻。
赵大成早已不在灶边守着,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朱纯,生怕错过了头一遭的滋味。
朱纯从木模中取出方方正正的一板豆腐,随手切下一块递给他。
赵大成接过那块豆腐放入口中,眼前顿时一亮。
方才的水豆腐已叫他惊喜,此刻的这块却更显不同,豆香醇厚,质地绵密,在舌尖化开一股清雅的香气。
灶火已起,朱纯手起刀落,豆腐转眼成块,随手撒下椒料与酱汁。
不过片刻,一盘色泽红亮的麻辣豆腐便热气腾腾地搁在了案上。
那股鲜香麻烈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引得周围几个常年与庖厨为伴的伙计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他们尝遍百味,却仍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勾起了食欲。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徐达大步走了进来,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离了宫廷便径直赶到这儿。
早朝时他便听朱棣提起,朱纯又在琢磨什么新鲜吃食,此刻闻到空气中那股开胃的辛香,更是加快脚步。
只见朱纯在灶前忙碌,一道红彤彤的菜肴正油亮亮地盛在盘中。
“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朱纯抬头一笑,递过一双竹筷,“正好,尝尝这个。
若是觉得好,我打算自己开个作坊,把这东西推出去,让更多人都能吃到。”
徐达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麻辣的劲道瞬间席卷味蕾,随后是豆制品特有的温润与鲜香层层泛起,吃得他眉目舒展,胃口大开。
他连尝了几口,才放下筷子,眼中带光地看向朱纯:“你每次总能弄出些新花样。
这豆腐滋味甚好,剩下的都给我带上罢。
你也知道,妙云她祖母近日牙口不利,进食不畅,带回去让老人家也尝尝这个。”
朱纯早料到这豆腐会得人青睐,却没想到徐达一开口便要包圆了本要待客的份量。
他顿了顿,还未接话,徐达又笑着补了一句:“怎么,舍不得?下回你作坊开起来,我头一个给你捧场。”
朱纯心里清楚,这些尚未面世的新品能带来多少好处——不仅能牢牢拴住老客,更会引来无数回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