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间食肆从来不做折扣的买卖,也无人真正敢与他讨价还价——尝过滋味的人都明白,除了银钱出手的那片刻有些沉重之外,余下的时光里,只会觉得每一文都花在了刀刃上。
朱棣搁下筷子,忽然换上半真半假的笑脸:“陈老板,咱们相识这些时日,也算半个朋友。
下回我再来,你能否……附赠一碟小菜?”
“赠菜自然可以。”
朱纯答得爽快,手上却不停,正将新到的青瓷坛子逐一排开,“不过送什么,可得由我看着办。”
朱棣连连颔首,此刻他心中已真切地体味到某种特权的滋味。
若往后皆能如此行事,他在外行走时的颜面将大为不同。
顺着这个势头,或许在父皇跟前也能博得更多青睐——他再清楚不过,父亲对朱纯是何等信赖。
此时的朱纯却未曾细想这等事对朱棣有何等益处。
在他看来,无非是客人来时附赠的一碟小菜罢了。
从前酒楼食肆常有这般随手相赠的惯例,可落在眼下这些人眼中,竟成了天大的恩惠。
朱棣这时才记起自己此来的本意。
他敛了神色,开口问道:“朱纯,你说倘若那些倭国人真在南京城里置办了宅院,我等该如何应对?难道就容他们在皇城根下落地生根不成?”
“断然不可。”
朱纯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虽平静却透着斩截,“此处乃我朝心脉所在,若容他们驻扎下来,势必引来众多武士随行。
这岂不是养虎为患?谁也不知这些人会暗中酿出什么祸端。
依我看,万不能允他们在城内购置宅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若非要安置,便让他们去城外择一处荒地,自建别院。
如此既全了礼数,也便于监察。
你以为如何?”
朱纯对那些人素无好感。
在他眼中,那些尽是凶顽之徒,若真成了邻里,只怕日夜难安。
昔年史册间的教训历历在目,他绝不容许这般情状在身侧发生。
与这般人为邻,任谁都要悬着心度日。
朱棣来时亦怀此忧,只是苦无凭据,亦不知如何驳斥。
此刻听了朱纯一席话,心中方定。
想来明日早朝之上,必有一番热闹了。
朱纯察言观色,知朱棣已拿定主意,便又缓声道:“这些外邦使臣驻留期间,防范万不可松。
殿下还当遣人细查,看看这些人在沿海一带,究竟行过多少恶事。”
朱棣的指节叩在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峰映在墙面上,像一道悬而未决的符印。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朱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针,一字字钉进寂静里,“明日的朝堂不会太平。
你若决意要动,手里便不能只有风声——须是铁证。
可一旦铁证在手,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其中的分寸,殿下应当比谁都清楚。”
这番话让朱棣倏然抬眼。
他望向朱纯,目光里先前那些犹疑的雾霭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这位平日里总隐在庖厨烟火气后的男子,此刻周身却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静。
朱棣感到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滞气忽然被劈开了一道缝隙。
是该让他们看清分量了。
他想。
**上国的威仪,岂容宵小反复试探?
***
朱棣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某些道理竟能简单到让人羞愧。
他自幼习圣贤书,听太傅讲经世治国之道,自以为已站在高处俯瞰众生脉络。
可朱纯三言两语,便将他乃至整个朝堂惯有的思虑方式衬得迂阔可笑。
那些被世家大族轻蔑地归为“短见”
的庶民智慧,此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困局的锁。
站在朱纯面前,朱棣偶尔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自己仿佛仍是那个在演武场上跌跌撞撞、需要兄长提点的少年。
而对方平静的目光,总能将他那些纷乱的线头理成清晰的棋路。
“我明白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袖中那份已变得滚烫的密函,“明日,我会将这一切呈报父皇。
证据确凿,脉络清晰,父皇圣明,自有裁断。
他老人家怀柔远人,是仁君的气度,但仁心……不该施予豺狼。”
朱纯微微颔首。
他想起后世史书里关于山本家族的寥寥记载——那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始终未曾沉没的家族,韧性如藤,野心似狼。
眼前的**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族运长河里一次险峻的弯道。
收留落难者可以是一段佳话,但若分寸失却,滋养出的恐怕不是感恩,而是盘踞在卧榻之侧的贪婪。
古人说得透彻:人心不足,蛇欲吞象。
对待这些渡海而来的客人,善意应当有清晰的边界,否则那点慈悲,迟早会孵出反噬自身的毒牙。
夜色渐沉,朱纯送走了朱棣,独自站在院中。
晚风带着凉意,他心底却是一片纷乱。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给那些人一处容身之所,让他们暂且喘息。
这已是难得的庇护,再多一分宽容,只怕会催生不该有的妄念。
他想起从前翻阅过的那些史书札记,其中记载的旧事历历在目。
有些仁慈,最终换来的并非感激,而是得寸进尺的谋算。
朱纯自认并非善人,却也绝不容许有人利用他这一点稀薄的善意,尤其对方来自那片隔海的岛屿。
朱棣离去时神情舒展,显然并未察觉朱纯深藏的心思。
他只当这位故交一心为朱家筹谋,得了所需之物便满意而归。
“此番多亏你了。”
朱棣临行前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朝会上自有分晓。
你我不必言明的约定,我始终记得。”
他了解朱纯,知他不愿卷入朝堂纷扰。
若非多年交情,朱纯断不会轻易献策。
朱棣在心底已为他想好了种种理由——一个甘于庖厨之职、远离权势争夺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院门合拢,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朱纯缓缓吐出一口气。
朱棣于他,究竟是友是敌,至今难以辨清。
每逢难关,这位燕王总会寻来;可朱纯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
他从那些似真似幻的“天书”
中窥见过未来的残影:朱棣与徐妙云的名字终将相连。
而他自己,却想向徐家提亲。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按捺。
若想在这大明疆域站稳,单凭一间食肆远远不够。
他需要实打实的根基,而非悬于半空的侥幸。
这两**反复思量,既然来到此间,便不能只做池中之物。
一方灶台,几道菜肴,不过是安身的起点。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朱纯心中并非没有宏图远志,只是眼下这光景,活下来比什么都紧要。
他料定朱元璋那把屠刀迟早要见血,如今那些手握权柄、不可一世的,到头来怕是一个也逃不掉。
他可不愿早早卷进那滩浑水里去。
白日里对朱棣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往他心里扔了颗石子,任其泛起涟漪罢了,自己实则未露半分真意。
入夜时分,店里却忽地热闹起来。
一群肤色雪白、发色如麦、眼珠似海的人涌了进来。
朱纯那点零碎的英语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这偌大的明朝,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同这些英吉利来客勉强交谈的人。
只是这群人并非独自前来,店门外早已被官兵围了个严实。
朱纯心中纳罕:前些日子接待倭国使团阵仗已是不小,眼前这些“老外”
,又是什么来头?
不多时,一个年轻官员摇摇晃晃地进了门。
朱纯抬眼一瞧,认得是礼部那位专司接待的郎官。
此人素来自恃通晓外邦礼仪,眼高于顶,寻常人都不在他眼里。
此刻他径自往厅中椅上一坐,便冲着柜台后的张小玉扬声道:“你家主人呢?叫他速来见我!”
朱纯来大明这些时日,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这般口气寻他。
他倒不恼,只觉得有趣:这人背后究竟仗着谁的势,竟敢如此张狂?方才他还在后厨与朱棣一道忙碌——这几日朱棣总来蹭饭,朱纯炖的鲫鱼汤虽鲜,却总嫌少了点什么。
他心心念念想做出豆腐来,正试着摸索法子呢。
前头这一闹,他才擦了手,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见那官员翘着腿、昂着头的模样,朱纯缓步走近,面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温声问道:“这位大人,寻陈某有何指教?”
年轻男子抬起眼,目光在朱纯身上扫了个来回。
他自然清楚这间铺子的东家是谁,只是心头积了许久的好奇——这么一间看似寻常的食肆,凭什么日日客满,声名远扬?今日凑巧领着几位外邦来客在附近走动,便动了念头,想借这地方显显自己的威风,顺便尝一尝那传闻中难得的美味。
凭他每月的俸银,平日实在踏不进这道门槛,此刻正是个解馋的良机。
“瞧见没有?”
他朝门外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几位是远道而来的使臣,听闻你家菜肴出众,特地想来品鉴一番。
你且去备几道拿手菜,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手艺。
我可提醒你,这回务必尽心伺候,别想敷衍了事。”
朱纯往日接待贵客,向来只按朱元璋亲下的旨意行事。
即便有人自行上门,也须守他店里的规矩。
他将眼前几人打量一番,随即摇了摇头。
“对不住,小店眼下人手与材料都不足,接待不了这许多贵宾。
若非要在此用膳,还请先去皇上那儿请一道旨意。
我这儿实在忙不开。”
那年轻人顿时瞪圆了眼。
他本是存心前来讨个便宜,没料到朱纯半点情面也不给,当即一掌拍在桌面上,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