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朱纯慢条斯理擦拭桌案的背影,那股焦灼才稍稍沉淀。
而此刻,腹中空鸣适时响起,揭穿了他强撑的镇定。
“你们备了什么吃食?”
朱棣忽然扯开话题,嗓音里带着自嘲的沙哑,“这几日我在宫里食不知味,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总以为要在父皇眼前争个光彩,如今才明白,他春秋正盛,我们这些儿子急着显山露水,倒显得蠢了。”
他说话时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对着虚空里的另一个自己低语。
朱纯没有接话,只是将抹布叠成方正的一块。
这位燕王殿下每次来访都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可朱纯清楚,那些话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朱棣需要的是一个不会传话的树洞,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盔甲的角落。
“朱纯?”
朱棣收回视线,眼底那点阴郁忽然被好奇冲淡,“早膳到底吃什么?我闻见鱼汤的鲜气了。”
后厨恰在此刻飘来一缕乳白的蒸汽,混着姜片与葱段的香气。
朱纯终于抬眼:“赵大成在炖江鲫,加了豆腐与野蕈。
殿下若想尝,得趁早——那锅汤向来留不到辰时三刻。”
“鱼汤腥气重,我宁可啃野菜也不碰那东西。”
朱纯这两日正盘算着推出河鲜系列。
秦淮河里鱼产丰饶,若能烹出滋味,定然不愁销路。
只是眼下这些人对付鱼鲜,不是清蒸便是白水一煮——这般做法若不腥气扑鼻,他朱纯甘愿把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朱棣,你平日很少尝这类河鲜吧?”
朱纯挽起袖口,“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鱼汤。”
说罢转身往后厨去,打定主意要叫这位贵人明白,从前咽下的那些只能算勉强果腹。
后厨里,赵大成正对着木盆发愁。
盆中挤着十来条巴掌宽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灰白。
他实在想不通东家为何偏要买这些——往日若有渔夫拎这等货色上门,他都是直接挥走的。
这般小刺密布的河鱼,莫说卖给食客,自家伙计都料理不明白。
朱纯跨进厨房时,正瞧见赵大成苦着脸刮鱼鳞,手法粗笨,刮两下便溅得围裙上尽是银亮碎屑。
“鱼是这般收拾的?”
朱纯捞起一条,指尖抚过鱼身。
鳞片未净,腹内黑膜未除,最要命的是腥线还好好藏在脊骨旁。
这般粗处理的鱼莫说上桌,便是自己人也难以下咽。
盆里鱼获大小混杂,稍大些的被赵大成折腾得七零八落。
朱纯接过刀,示意他在旁看着。
只见刀背逆鳞一刮,银粉纷落;剪刀铰去鳍尾,又在脊侧轻划浅口,两指一捻便抽出一条细白腥线。
最后刮净腹腔那层污膜,整条鱼顿时显得清透起来。
小些的鱼则用盐薄薄腌上,码在青花碗里。
朱棣跟着踱进后厨,刚掀帘便蹙起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河腥气。
“朱纯,”
他站在门边,“你真打算拿这个做朝食?”
“放心,待会儿这锅鱼汤的滋味,保管叫你舍不得放下碗。”
朱纯话音未落,已拈起几段青葱、数片老姜,均匀按在鱼身,双手来回揉搓。
待鱼皮微微发黏,灶上铁锅里的油正好滚起细密的泡。
他将鱼滑入锅中,两面煎得金黄焦香,随即舀了一大瓢滚水冲进去。
转身取来各色调料,又切了半碗姜丝撒入,这才不慌不忙走到前堂,提回一壶六十度的烧酒。
酒液沿锅边淋下,热气“嗤”
地腾起,他点点头,嘱咐一旁的小伙计看好火候。
朱棣立在灶边,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未亲眼见过人烹鱼汤,更没料到汤里竟要添酒——这做法着实透着古怪。
时辰渐移,锅中渐渐传出醇厚的香气。
朱棣悄悄吸了吸鼻子,的确嗅不到半点鱼腥。
若非亲眼看着朱纯一步步料理,他几乎要怀疑这锅汤能否在食客间卖出好价钱。
那边朱纯已另起一锅。
他将盆里剩下的小鱼裹上一层薄淀粉,又取昨日剩的馒头搓成细碎的金黄渣子。
小鱼在蛋液里滚过一遭,再埋进馒头渣中滚匀,随后滑入热油。
不过片刻,一盘酥炸小鱼便出了锅。
灶旁打下手的学徒也快手拌好了两碟清爽小菜。
朱纯将炸鱼码齐,转身掀开炖汤的大锅盖——乳白浓汤正咕嘟轻滚,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可惜了,”
他低声自语,“若是能搁些豆腐,滋味怕是更妙。”
“豆腐?”
朱棣听见这陌生字眼,不由问道,“那是何物?何处能买?我差人去寻。”
朱纯一怔,这才想起此时尚无此物,心下略感遗憾。
若有一方嫩豆腐卧在奶白鱼汤间,那才真是圆满。
“哦,是我近来琢磨的一样新吃食,随口起了个名儿叫‘豆腐’。”
他笑了笑,“若真做出来,配这鱼汤应当极好。”
“我还当你真做成了呢,”
朱棣探头望了一眼,眼底带着笑,“若真得了手,那可得让我先尝一口。”
锅里的鱼汤正泛着奶白的细沫,朱纯不紧不慢地叫人端上早晨新烙的玉米饼。
那饼是昨夜发的面,天未亮他便到店,大铁锅烧热,面团贴上去,底下渐渐烙出一层焦黄油亮的脆壳,上头却蓬松绵软,热气一烘,玉米那股子清甜便漫开来。
脆壳嚼着焦香,软芯入口回甘,两相映着,朴素却扎实。
这饼原是朱纯趁朱棣未到,在后厨顺手做的。
鱼汤也特意多熬了一锅,留给灶上帮工的伙计当早食——一日之计在于晨,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又匀出一小碟炸得酥脆的小鱼,这才吩咐火鸡将几样吃食一并送上二楼的雅间。
朱纯心里有数:朱棣虽是熟客,到底身份不同。
让王爷与伙计们挤在一处用饭,未免太不识趣。
朱棣见他这般细致,倒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没推辞。
二人进了包间,朱棣便自在落了座。
他向来不拘虚礼,见眼前汤色醇白、香气扑鼻,索性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汤一入口,鲜味便层层漾开,仿佛舌尖踏进云里,又轻又暖。
朱棣眯起眼叹道:“朱纯,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一口下去,我恨不得连锅端走。”
“王爷可别独吞,”
朱纯笑着递过一块玉米饼,“给我留点儿。”
朱棣接过咬下,顿时睁大了眼:“这饼怎会这般甜?你莫不是偷偷加了糖?”
“加糖?”
朱纯失笑,“不过是寻常早饭,哪来那些讲究?咱们平头百姓,有口吃的便知足了。”
说着自己也夹起一条炸小鱼,送进嘴里咔嚓一咬——酥脆裹着咸香,鱼肉细嫩,越嚼越有滋味,竟叫人舍不得停筷。
朱棣立在灶台边,目光随着朱纯的筷子游移。
那些细小的杂鱼炸得金黄酥脆,尖刺根根分明,他暗自思忖:这般模样送入口中,岂不是要将唇舌扎出窟窿?可瞧见朱纯咀嚼时眉目舒展的惬意,终究忍不住也拈起一块。
齿尖落下时,脆响迸发,鲜香霎时漫开——原来粗粝表相之下,竟藏着这般滚烫的丰腴。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罢。
他咽下鱼肉,心头掠过一丝明悟。
虽只是口腹小事,却在朱纯身旁又窥见一层道理。
朱纯并未察觉自己随手之举竟引来这般凝思。
他不过炸了一碟小鱼,朱棣眼中却浮起近乎审视的亮光。
这男人啊……朱纯垂下眼,筷尖无意识拨弄盘沿。
老朱家出来的,果然没一个不是修成了精的。
待朱棣搁下竹筷时,腹中已撑得发胀。
桌上碟盏几乎空了,油光斑驳映着他满足又狼狈的神情。
朱纯瞧着,摇头叹道:“若教旁人瞧见你这般吃相,怕要以为燕王府断了粮。
瞧瞧,衣襟上还沾着渣呢。”
话里掺着三分嫌弃,眼底却漫着无奈的笑意。
每回这人来,不论粗茶淡饭还是寻常小菜,总吃得风卷残云,仿佛饿了半辈子。
“早起未曾用饭罢了。”
朱棣抹了把嘴角,话音里透出懒洋洋的赖皮,“你若舍不得,下回我自带干粮来。”
朱纯被他这话噎得发笑,只得摆手:“哪是舍不得?是怕你囫囵吞了滋味。
这般急慌慌的,倒像明日就吃不上了似的。”
朱棣忽地抬眼望来。
那目光里汪着一潭幽怨,沉甸甸的,竟让朱纯脊背一凉,恍觉自己犯了什么**。
“别这般瞧我。”
朱纯朝后缩了缩,喉头有些发干,“我自问待你不薄,何曾亏欠过你?”
朱棣仍不说话,只将那道目光钉在他脸上,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朱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
朱纯总算明白朱棣那眼神里的怨气从何而来。
原来症结出在账目上——这位王爷是嫌他店里的菜价太高了。
“你这一盘翡翠虾仁定价二两,八宝鸭更是三两起算。”
朱棣用筷子轻敲碗沿,声音里透着无奈,“不瞒你说,宫里前些日子赏的银锭,倒有一半都流进了你这柜台。”
朱纯擦着手中的瓷盏,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自然清楚自家菜肴的价钱在京城里算得上独一份,可他也从未觉得理亏。
这条街上挂着同样招牌的食肆不止一家,酱料配方相似的铺子也能数出好几间,可偏偏只有他这儿,总让那些老客新客徘徊在门槛内外——既舍不下这一口滋味,又忍不住为掏银子时的心疼而叹气。
“王爷说笑了。”
朱纯将擦净的茶盏搁回架上,转身时眼里带着了然的光,“您府上库房里的东西,难道还抵不过这几顿饭菜钱?银子花出去时自然肉痛,可筷子提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见您犹豫?”
这话说得直白,却恰恰戳中了朱棣这类客人的心思。
朱纯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付钱时皱紧的眉头,咀嚼时舒展的眉眼,饱足后那点不甘又愉悦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