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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野菜倒进去焯了片刻——这一步是为褪去那抹生涩的苦,留下的才是山野的本真。
捞起后浸入凉水,再一把攥紧,挤掉多余的水分。
这回不过是试手,店里人多,他不打算多做。
野菜终究是点缀,当不得主食。
他将攥成团的野菜细细切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提味,又磕进几个鸡蛋。
接着舀来面粉,兑水调盐,搅成一盆浓稠均匀的糊。
他将糊盆搁在一旁,取了自己惯用的那套家什。
先往热锅里淋了层清亮的植物油,用勺子舀起一坨野菜糊,轻轻摊进锅中。
面糊触到热油的瞬间,“滋啦”
一声响,香气便被激了出来。
待底面烙出一片匀净的金黄,便手腕一翻,让另一面也贴上锅底。
不多时,野菜特有的、混合着油脂焦香的清气便弥漫了整个灶间。
朱纯动作利落,很快烙好了小半盆糊。
剩下的一半,他换了主意,改舀了一勺凝白的猪油下锅。
猪油遇热化开,漾开一圈润泽的油光,他想看看,这般烙出的饼子,是否会更加丰腴诱人。
最后一张饼子出锅时,张小玉和赵大成几人早已候在门口。
每回朱纯琢磨出新花样,总能让他们回味好些天。
此刻,几双眼睛都盯着他手中那叠金黄间杂着翠绿的饼子。
无论是清油烙的,还是猪油烙的,那热腾腾的、质朴而扎实的香气飘过来,已先一步征服了所有人的期待。
那股独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山野间才有的、微涩又清鲜的植物气息,光是闻着便已勾得人挪不动步子。
瞧着众人那副抓耳挠腮、眼巴巴望着的模样,朱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将一整盘刚出锅的饼子端到前厅的桌上,热气腾腾。
“都来尝尝吧。”
话音未落,赵大成已经伸手抓过一个,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力点头,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哼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伸手,转眼间盘子里便少了一大半。
这些人在这“绝味飘香馆”
里,短的也待了半年有余,什么珍馐美味不曾见识过?可眼前这看似朴素的野菜饼子,却实实在在地攥住了他们的胃口。
野菜是焯过水的,原有的那点生涩土气早已褪尽,只留下清爽的底子。
淡淡的肉香与鸡蛋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衬着野菜特有的那股子野性清香。
白面烙出的饼身软中带韧,口感恰到好处。
这是朱纯头一回试着做这东西,他自己也夹起一块,慢慢品着。
舌尖传来的滋味层层叠叠,丰盈而妥帖,倒真应了那句话:系统所予,绝无凡品。
等他再想去拿时,才发现盘中已空——方才他吃的那块,不过是用寻常植物油烙的。
若是换了那精心炼出的荤油来烹制,香气想必还要更胜一筹。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朱纯笑骂道,“我费心费力做出来的东西,竟连一块也不给我留,也太狠心了些。”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并无半分责怪。
自己手下做出的食物能被人这般喜爱,于他这掌勺之人而言,便是顶值得高兴的事了。
“老板,这饼子实在太好吃了,”
张小玉回味似的抿了抿唇,她是女子,对那翠莹莹的野菜天然多一分好感,“那股清甜的回味,叫人吃了还想吃。
我看那些常来的客人们,平日里绿叶菜也吃得不少,可这般风味的野菜,怕是少见。
若是能在咱们馆子里当作时令菜推出来,一定受欢迎。”
她瞧着朱纯这次带来的野菜还有不少,总不能全烙了饼。
要消化这些山野鲜味,她想,朱纯心里定然还有别的巧妙主意。
“你们啊……”
朱纯摇摇头,笑意却更深了,“这才试了一样,就馋成这样。
后头还有的是花样呢。
我再去后头琢磨琢磨,就当是……给今日来馆子的老客们,添道惊喜吧。”
朱纯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回到灶间,此刻他心中早已盘算好数种料理的念头。
先前焯过水的山野菜青翠地躺在竹篓里,他随手抓起一把,撒上盐粒与香料,又掺入少许面粉。
手指翻飞间,野菜与面糊揉合成团,捏作圆子滑入滚油。
滋滋声响未歇,一股混着草木清气的焦香已飘散开来。
这些野菜本是荒年充饥之物,寻常人家不过用水煮过便囫囵下咽。
像这般费油费料精心烹炸的,落在旁人眼里怕是免不了要叹一句“糟践东西”
。
可那盘刚端出去的野菜丸子,转眼就被抢食一空。
炸得酥脆的外壳裹着野菜特有的微涩,竟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朱纯接着又变着花样做了好几道野菜点心。
每一样端上桌,都引来一片赞叹。
饭馆里渐渐坐满了客人,香气一阵阵勾着人的馋意。
那些熟客早摸出门道——只要陈掌柜在店里琢磨新吃食,他们总能沾光尝个鲜。
果然,但凡点够十两银子的席面,伙计便会额外送上一碟野菜饼或是一小碗野菜丸子。
谁都晓得,朱纯亲手做的东西,滋味总是不一般。
不到一日工夫,以野菜为料的各色小食便在绝味飘香馆里传开了。
待到暮色四合,朱纯正式将这几样野菜点心添进了菜牌。
人人都知那不过是山野间随处可采的粗贱之物,可每盘竟要卖上一两银子。
骂他“黑心掌柜”
的嘀咕声没断过,却丝毫不妨碍食客们争相点要。
次日清晨,绝味飘香馆的门槛外立着一老一少。
朱纯从巷子那头走来时,正瞧见昨日送野菜的老妇人牵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他快步上前,引着二人往侧门走,手掌轻轻落在孩子发顶,声音放得柔和:
“孩子,今年几岁了?跟着奶奶一路走来累不累?家里可还有别的长辈?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人?”
朱纯听闻那孩子竟来自城南三十里外的皇家庄园,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那地方如今已划归他的名下。
“三十里路可不近呐,”
他放缓了声音,“老人家带着孩子走这么远,平日采的野菜……怕是多半拿去喂猪了吧?庄子里日子可还过得去?”
他话里藏着试探。
那庄子虽已赏赐下来,他却尚未亲自接手。
一来是连日事务缠身,二来赏赐昨儿才到,眼下正值秋收前夜,田里的作物还未收割。
原本打算等收成时节再去整顿,此刻遇见这一老一少,心里却活络起来。
细细问过庄内情形,他渐渐安了心。
早先总听人说皇家的田产多有虚账,如今看来,朱元璋赐下的这份厚礼倒是实实在在的。
从老妇零碎的描述里,他大致摸清了庄子的底细——连庄头都是本分人。
这位皇帝待他,确实用了十足的心思。
闲话半晌,老人将身侧的孩童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家孙子,叫小柱子。”
她枯瘦的手搭在孩子肩上,“往后就让他每日送新鲜的野菜来。
其实庄里能吃的野蔬不止这一种,还有许多别的……”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
“眼下我们只要这种。”
朱纯接过话头,“等这茬过了,再送别的来尝。
如今店里推出的野菜品类不多,不过是试水罢了。”
他说得平淡。
这些在富户眼中与草芥无异的野蔬,此刻不过是他半卖半送的试探,尚未真正铺开。
如今朱纯将这些野菜端上桌,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众人怀着几分新奇举箸品尝,至于滋味究竟如何,倒未必真指望它能惊艳四座。
朱纯心里却已拿定主意,定要寻个机会让朱元璋也尝尝这山野滋味——他亲手调理的野菜,总该叫人知道个好歹。
送走老者后,他转身回到后厨。
眼下灶间诸事井然,人手各司其职。
一道菜从备料到出锅,如今已不需他整日盯着。
无论是张家俊还是赵大成,皆已摸透其中关窍,这让他肩头轻了不少。
酒楼行当,若无推陈出新的本事,断难长久立足。
朱纯这间馆子能始终在金陵城中占住一席之地,凭的便是这股不停歇的琢磨劲儿。
如今看来,这番功夫倒真未曾白费。
这两日,朱纯多与赵大成在一处打点琐务。
“燕王殿下似乎有阵子没来了。”
赵大成话音未落,门帘忽地一掀——朱棣摇着折扇,不紧不慢踱了进来。
赵大成抬眼一瞧,嘴角一撇,半是玩笑半是叹:“王爷可真不禁念叨。
方才咱们还说起您近日不见影踪,转眼您就踏进门了——您怕是咱们这儿最忠实的熟客了。”
“哦?果真在念叨我?”
朱棣朗声一笑,“怪不得今早耳根子直发热。”
说笑间,他朝朱纯递了个眼色。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最里间那间雅阁。
“王爷这一大清早光临小店,怕是不巧——咱们这儿可不做早膳生意。”
“唉,别提了。”
朱棣摆摆手,拎起茶壶自斟一杯,“这几日为那使团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才将他们安顿妥当。
如今许他们自在活动几日,要在南京城里寻处宅子,带着那位小公子住下。
我这是偷闲溜出来,找你讨个主意。”
说罢,他连饮了两壶茶水。
那匆忙模样,任谁都看得出这几日着实不易。
晨光初透,朱棣踏入店内时,衣袍上还沾着未散的露气。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腹饮浓茶,伤胃。”
朱纯瞥了眼他手边空了大半的茶壶,转身朝后厨方向示意,“灶上刚备了早膳,殿下不如先用些。”
朱棣确实粒米未进。
昨日宫中的奏对像根刺扎在心头——那些使臣竟要在南京城扎根。
父皇在金殿上亲口允诺时,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如今再想反悔,岂非让天子颜面扫地?可这京城腹地若真让外人长住,无异于枕畔悬刃。
他辗转整夜,天未亮便策马出府,马蹄声碎了一路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