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并非虚言,近日确在思量添些新菜式,许多秘方需亲手调校方能传授赵、王二位伙计,否则单凭他一人,怎能撑起这许多花样?
“那……拉钩可好?”
朱允炆伸出小指,眼巴巴望着。
朱纯笑着俯身,钩住那细嫩的手指。”拉钩上吊,百年不许变。”
童谣声里,孩子终于展颜。
这虽只是哄孩童的把戏,却让那张小脸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安抚好那孩子后,他才带着小太监回到家中。
这两日母亲的忧惧他并非不知,只是这世道如此,他亦无力许她更多安心,此刻唯有沉默地望着母亲垂泪。
“娘,儿子已平安归来,您不必再忧心了。
不过是进宫一趟,往后都会顺遂的。”
朱纯温声劝道。
他知晓母亲这一番担惊受怕皆是出于慈爱,心下亦有些慨然。
此番虽得了不少好处,可细想起来却不易——系统虽不时赐下些菜谱,许多珍奇方子却因缺少顶尖食材而无法施展。
那些天地精华所钟的原料,凭他一己之力实在难寻;御膳房里的珍藏,他更是不敢妄动。
他明白,若能研发出新的美味,不仅于己大有裨益,更能助他早日提升系统等级,开启更多兑换之权。
只是眼下他不过是个**,商城虽已开放,其中食材的标价却令人望而却步。
在家中**了一整日,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昨日宫中经历时尚不觉如何,此刻回想起来,阵阵后怕才顺着脊背爬升,令他指尖微凉。
朱纯终日闭门不出,反倒让老太太不安起来——这孩子近来总是泡在酒楼里,一心钻研膳食方子,想为家中多攒些基业,她是知道的。
如今这般反常,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应天府秦淮河畔的宅子里,水声潺潺近在咫尺。
可这大明天下,人们对鱼鲜向来不甚亲近,总觉得腥气难除,纵是贫苦人家不得已时,也不愿下河捕鱼来吃。
朱纯在房中**了一日,目光扫过朱元璋此番的赏赐清单,心头不免一震。
万两黄金之外,竟还有一座位于城南十里处的庄园。
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那庄子占地三千余亩,其间山峦起伏,湖光潋滟。
更添了南京城内两间铺面。
如此手笔,着实令他呼吸微滞。
从前皇帝所赐,不过是几百两银钱的小惠,即便入宫侍膳,一日也不过千两酬劳——可这一回,截然不同。
赏赐之重,令朱纯不得不深究朱元璋此举背后的深意。
直至母亲叩门声响起,他才惊觉天色已晚。
拉开门,将面露忧色的妇人扶进屋内。
“娘不必挂心,儿子早已不是孩童,岂会关在屋里做傻事?”
他温声宽慰,“您身子康健,便是儿子最大的福气。
方才不过是在琢磨几道新菜式,您放宽心便是。”
好言劝慰母亲安心后,朱纯随她来到膳厅。
目光落向桌面的刹那,他却怔住了。
家中本是开酒楼的,什么珍馐美味不曾见过?可眼前满桌青翠的野菜,竟如一道灵光劈入脑海。
他想起那些常来酒楼的富绅老爷,个个脑满肠肥,腹圆如釜。
他们纵情于大鱼大肉,浑然不知膏粱厚味之害。
“娘,家中又不缺米粮,何苦这般节俭?”
他轻声问道。
妇人摇头,眼底透着历经世事的明澈:“傻孩子,你是忘了早年的光景。
那时家中艰难,常以野菜度日,身子骨反倒硬朗。
如今你赚得银钱,家中宽裕了,可瞧瞧你自己——不知不觉已发福了多少。
厨子若胖成这样,长久下去,身子怎吃得消?”
朱纯望着母亲睿智而关切的面容,心底涌起一片敬重。
朱纯的铺子生意红火,可心里总悬着件事——店里缺个镇得住场的主心骨。
那些有头有脸的客人来了,多半是冲着他的手艺,即便尝不到他亲手做的,能品一品赵大成那几位的功夫也便满足了。
单靠烤鸭与卤煮,一日进账已有几千两银子,这数目听着惊人,实则已触到了天花板。
朱纯这几日总在琢磨,该怎么把这局面再往上推一推。
左右邻铺丝毫没有搬迁的意思,铺面便显得逼仄,仿佛连灶火都腾不开手脚。
正思量着,目光落到桌上那盘野菜鸡蛋饼上,他心头忽地一亮。
或许可以专为那些惯于大鱼大肉的贵客们,推出一套野菜系列,清清肠胃,也换换口味。
“发什么呆呢,快趁热吃。”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对母亲做的这饼再熟悉不过——早年家境艰难时,便是靠这些田野间的滋味,母子俩才一步步熬了过来。
“娘这饼,还是这么香。”
朱纯连吃了两张,又喝下一碗小米粥,满足地搁下碗。
母亲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
儿子如今已是掌勺名厨,还能这样捧场吃她做的粗简吃食,她心里暖烘烘的。
入夜后,朱纯仍在思忖:野菜真能登大雅之堂么?隔日清早,他难得天未亮透就起身,独自往菜市走去。
市集里菜色如常,并无什么新鲜物,他转了一圈,心下有些索然。
正待离开,却在市口瞥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脚边竹篮里堆着些沾露水的野菜,青嫩嫩地透着生气。
这正是野菜长得最旺的时节,一天一个样。
朱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篮中青翠,开口问道:“阿婆,这野菜怎么卖?”
老人将整理好的野菜递过来,一捆捆扎得齐整。”这些我都理好了,一捆只要一文钱。”
朱纯接过看了看,每捆约莫一斤重,算下来一文钱一斤。
这价钱尚可接受。
他瞥见老人脚边的竹筐,索性连筐也买下,数出五十文递过去。
“老人家,明**若还能采到这么多,就直接送到前头绝味飘香馆去。”
老人怔住了。
她原以为这些山野之物能换几文钱已是不易,够买两斤粗粮便心满意足。
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出手如此阔绰,竟还预定了往后的野菜,实在教她吃惊。
“您说的是……近日很红火的那家饭馆?老身晌午路过,里头坐的可都是体面老爷。
他们……真会吃这些土里长的东西?”
“他们吃不吃,是他们的事。”
朱纯语气平淡,“我的馆子,按我的规矩来便是。
你能送来最好,若不便,明日我便得雇人上山去采。
每日所需不多,就这个量,你可供得上?”
老人顿时明白,朱纯这是有心拉她一把。
以她这身子骨,一日采这些野菜不算难事。
就算自己采不动,家里几个半大孩子闲时也能上山帮忙。
一天能得这些钱,娃娃们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她连忙点头:“您放心,馆子既需要,我家一定供得上。
若是老身自己来不了,就让家里小子送来,成吗?”
“成。”
朱纯应了一声,目光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片刻,便转身离开。
他已记不清多久没尝过野菜的滋味了。
这东西在寻常百姓家是常物,口感粗涩,算不得美味。
但朱纯自有把握——即便是一双鞋垫,他也能调理出诱人的风味来。
提着野菜走进馆子时,张小玉正从后厨掀帘出来。
见东家许久未至,她刚要招呼,目光却落在他手中那几捆青绿上。
“老板,这是……?”
朱纯提着满篮野菜跨进后厨时,张小玉正擦拭着案板。
她瞥见篮中那些沾着泥土的茎叶,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东家,”
她声音里掺着疑惑,“这些野东西……咱们灶上可用不着。”
赵大成和王家俊闻声凑过来。
王家俊拈起一片锯齿状的叶子,对着窗光眯眼瞧了瞧:“苦苣菜?这玩意儿涩得很。”
朱纯将竹篮搁在榆木台面上,几颗露珠顺着叶缘滚落。
他确实买多了——清晨集市角落那老婆婆蹲在粗布包袱后,篮里的野菜还带着山涧潮气。
他本只想捎些回去自己尝鲜,却几乎把整篮都包了下来。
“我娘从前最会整治这些。”
朱纯手指拂过蜷曲的蕨菜尖,“那会儿灶台矮,她蹲在灶前择菜,择完的嫩叶在清水里漂三遍。
下锅前要用粗盐揉过,挤尽苦汁。”
赵大成没作声。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私塾先生说他文章有灵气,该去县里考童试。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旱烟,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家里还有三亩旱地。”
后来那几本文集当了,换回半袋糙米。
王家俊捏着野菜叶的手指松开了。
他学厨是因为饿——十二岁跟在镇上面馆师傅身后打杂,师傅说这孩子舌头灵,能尝出汤头里少放了哪味香料。
其实他只是太熟悉饥饿的滋味,任何能入口的东西都记得深刻。
张小玉忽然把抹布甩进水盆,溅起的水花打断了几人的怔忡。”朱纯,”
她连“东家”
都不叫了,“你倒是说说,这堆山野货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晾干了当柴烧。”
朱纯的目光扫过篮中层层叠叠的绿。
马齿苋肥厚的叶片,荠菜细碎的锯齿,蒲公英茸茸的根须……记忆里母亲的手在晨光中翻飞,苦味褪去后的清甘在舌尖化开。
他仿佛已经看见它们变了模样——滚水焯过,拧干,掺进豆面里揉成团,在蒸笼里胀成一个个碧莹莹的丸子。
“有法子。”
他挽起袖口,“咱们让它上得了席面。”
朱纯盯着那堆刚摘回来的野菜,嫩绿的叶尖还沾着晨露。
这东西若是料理得当,滋味能叫人记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
她曾用类似的野菜烙过饼,饼子出锅时那股混着土腥气的焦香,让他当时就发了痴,竟孩子气地赌咒说要吃上一辈子。
“成,这野菜品相不赖。”
朱纯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围观的几人笑道,“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尝尝鲜。”
他拎起野菜进了后厨,吩咐学徒仔细淘洗。
灶上大锅里的水很快滚开,白汽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