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中一位鬓发微白的老者忽然起身,他正是此行辅佐少主的家老山口百贷。
此刻他双手微颤,用生硬的官话缓缓开口:
“能在异国……得见故乡之味……实属万幸。”
他向着御座与朱纯分别躬身,“多谢大明皇帝陛下厚待,也多谢这位庖师——您便是那位名满京华的朱纯先生吧?”
朱元璋与朱纯皆是一怔,谁也未料到这山口百贷竟能唤出朱纯的名号。
朱纯素日在南京城中行事低调,此刻被一个外邦使者指名道姓,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惊异。
“倒是稀奇,”
朱纯面上浮起一抹淡笑,拱手道,“陈某不过是个寻常买卖人,竟也能入诸位的耳。
我在城中经营一间名为‘绝味儿居’的食肆,若诸位想尝些地道的大明风味,随时可来坐坐,陈某自当尽心款待。”
宴席上的菜肴虽样样精致,却因备置过早、传送繁琐,早已失了镬气。
宫中规矩森严,每一道菜自御膳房呈至殿前,皆经层层查验、道道转手,待到摆上案头时,盘中的热气早已散尽,滋味自然也打了折扣。
殿上文武百官皆看得明白,朱纯已尽了全力。
总不能叫他在御前当场起灶生火,更何况那几碟外邦进献的生切鱼脍,本就是按使团习俗备下的。
看着那些异域面孔吃得津津有味,朱纯却只觉得腥气扑鼻,勉强咽下半片,便再不愿动筷。
夜渐深,宴席将散。
朱纯与手下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一整日的劳碌与紧绷,到此刻方得喘息。
待歌舞声起,他的差事便算交了。
御膳房中杯盘陆续撤下,朱纯环视周遭默默收拾的宫人,忽然整了整衣襟,朝他们深深一揖。
“今日有劳各位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恳切。
夜色渐沉,御膳房内灯火通明。
朱纯搁下手中的长勺,环视了一圈围坐在桌旁的众人,脸上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诸位弟兄,”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夜宴席已毕,宫中贵人皆安。
咱们这趟差事,总算是**安安地办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放松的脸:“辛苦诸位了。
按宫里的老规矩,宴后无事,便是大功一件。
该有的赏赐,一分也不会少。
我朱纯在此,断不会亏了自家兄弟。”
早有伶俐的帮厨端上温好的酒菜。
朱纯举杯:“今夜吃饱喝足,就在这御膳房值房里歇下。
明日一早,自有旁人接手。
来,都松快松快。”
这“宴毕留值”
的规矩,是宫里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例。
御膳房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宫宴之上,但凡有一星半点差池,从上到下,谁都脱不了干系。
反之,若一切顺遂,便是皆大欢喜,厚赏自然随之而来。
酒足饭饱,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连续数日紧绷着心神操持大宴,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朱纯回到值房窄小的床铺上,合眼时心想,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能暂且落回肚子里——纵是当真出了纰漏,做个饱腹的鬼,大约也比饿着强些。
直至子夜时分,宫门外最后一阵车马声远去,朱纯在黑暗中睁开眼,无声地舒了一口长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翌日晨光熹微,御膳房早已忙碌起来。
有值早班的宫人需为各宫主子预备晨膳,脚步声、低语声、锅勺轻碰声窸窣不断。
朱纯却难得睡到自然醒,慢悠悠起身时,早膳已备妥。
他随意用了些清粥小菜,正打算收拾了回住处,值房的门帘却被一只手掀开了。
来人是王公公。
他立在门边,瞧着朱纯不慌不忙搁下竹筷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朱纯啊,”
王公公踱步进来,目光落在尚有余温的粥菜上,“你这早膳,倒是用得惬意。”
朱纯已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王公公您来了。
快请坐。
您用过了么?若还没,我这就让人再备一份。”
见王公公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朱纯心下稍安。
昨夜之事,非他一人之功,亦非他一人之责。
赏罚之事,终究要看宫里如何定夺。
“王公公一早过来,”
朱纯试探着开口,语气恭敬,“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落在王公公眼里,险些叫他当场笑出声来。
“罢了,不与你玩闹。”
王公公袖着手,眼角细纹里藏着几分戏谑,“昨夜的宴席办得妥当,皇上心里欢喜,赏下来的东西都在后头了,接着吧。”
朱纯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年轻内侍捧着锦盒漆盘静立廊下。
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虽不情愿,可既受了天家的赏,这礼数便省不得。
“谢皇上恩典。”
赏赐排开竟有十数样,朱纯一时怔住:这分量瞧着不止一人所得,怕是连御膳房上下都沾了光。
正思忖着该如何区分,王公公已抽出一页洒金笺递到他手中。
“皇上亲口指给你的都记在上头,单独搁在东边箱笼里。
余下那些是赏给膳房众人的,稍后交由你们管事的分配便是。”
几个小太监依言将那只樟木箱抬到檐下。
朱纯瞥见箱角包着的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织锦囊袋,不着痕迹地塞进王公公袖中。
“此番劳您费心周全,这点心意请您喝杯薄酒,还望莫要推辞。”
王公公指尖在袖内轻轻一掂,面上笑意深了些许,转身领着人往月洞门去了。
待那袭绛紫袍角消失在影壁后,膳房管事才凑近前来,压低嗓子道:
“陈师傅,他们这分明是瞧着咱们得了赏,变着法儿再刮一层油水……”
“罢了。”
朱纯抬手截住话头,目光扫过院里那些盖着明黄绸布的赏物,“咱们实打实落进手里的,总比送出去的多。
去把人都唤来,趁着现下得空,将东西理个明白——按着各人差事轻重、平日辛苦,总得有个合宜的分法。”
管事太监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膳房当值的二十余人已聚在天井里,晨雾还未散尽,一张张脸在稀薄的日光下透着倦色与期冀。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打朱纯来了御膳房,赏赐便像檐头雨水似的,隔三差五就能接上一回。
这些时**镇在灶台边**菜式,各宫主子吃得舒坦了,连带着他们的腰囊也渐渐丰实起来。
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老太**得透彻——朱纯自己那份独赏绝不会掺进公中的份例里。
灶膛里的余烬尚温,蒸笼的白汽一缕缕漫过青砖地,众人望着石阶下那些覆着皇绸的物件,寂静中只听见晨风穿过竹梢的簌簌轻响。
宫中的其余事务尚待处置,一众内侍却已早早聚到了朱纯跟前。
见人来得齐了,朱纯方缓缓开口:
“这几日诸位实在辛劳。
我知你们身心俱疲——我耗的是心神筋骨,你们熬的却是五脏六腑。”
“陛下的赏赐今早已至,稍后便由管事公公依序分发。
此乃天恩,不论厚薄,皆需感念。
若有人在此事上锱铢必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休怪我悉数收回。”
朱纯自己可以不要这些赏赐,却绝不能容底下人生出忘本之心。
在这深宫之中,他终究只是个外人,虽与各司关系尚可,却远未坐稳总管之位。
看着御膳房里上至师傅、下至学徒个个捧着赏赐喜形于色,朱纯悬着的心总算落定。
昨日若真出了差池,这一屋子的人恐怕谁也逃不脱干系。
待赏赐发放完毕,朱纯只带着一名小太监,捧着自家那份赏赐,不紧不慢地朝宫外走去。
御膳房坐落于宫城西南隅,需从东侧宫门出,途中不免要绕些远路。
行至一处僻静宫苑附近,前方忽然传来些窸窣动静。
朱纯脚步一顿——虽此身尚是少年,前世却早历经人事,那隐约声响里的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在这禁宫深处,无论涉及哪位主子,此等苟且之事都非他该过问的。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掌勺的厨子,哪里管得了这些暗处勾当。
朱纯悄然后退,闪身藏进道旁假山石后,示意小太监也屏息静候。
只待那边云收雨散,他们再继续前行便是。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朱纯靠在假山背阴处,几乎要昏昏睡去时,忽然有人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尖。
抬头看去,一个约莫十岁的锦衣孩童正站在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
“小殿下,”
朱纯连忙起身行礼,“您这是……”
“朱纯!”
孩子脆生生地打断他,“昨日那道生鱼片究竟怎么做的?我尝了一块就再也忘不掉——可祖父不许我多用,昨夜只准吃一片。
今日我寻遍御膳房都没找着你!”
朱纯听罢这番话,才恍然明白朱允炆寻来竟是为了昨日那几片生鱼。
这等鲜物岂是寻常可得?况且呈给小皇孙的饮食皆需层层查验,昨夜的鱼获早已用尽,余下的断不可能隔日再呈上贵人的桌案。
“殿下有所不知,那些蓝鳍金枪制成的鱼脍昨夜便已用罄。”
朱纯温声解释,“您昨日尝过一片已是难得,这般生冷之物原就不宜孩童多食。
如今鱼已尽,臣也实在无处再寻了。”
朱允炆的小脸顿时黯了下来。
他晓得这回是真无指望了,可那滋味实在勾人念想,再抬眼时眸中已浮起薄薄水光,仿佛朱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欠。
“陈先生怎能如此待我?”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委屈,“那般美味我只尝了一片……若你铺子里再得好物,可能分我些许?不然……不然我可要哭了。”
见这小皇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朱纯几乎失笑,又知不该敷衍孩童。”殿下放心,日后铺中若得了稀罕物,定当最先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