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朱棣来店里总是客客气气,若非如今成了合伙的干系,这位王爷断不会如此不见外。
“去吧,照王爷吩咐,让赵师傅多备几道拿手的。”
朱纯转向朱棣,唇角微扬,“此番王爷劳苦功高,待事了之后,我定当亲自设宴款待。”
朱棣闻言一怔。
他素知朱纯亲自下厨是何等难得的事,此刻竟主动提起,可见彼此情谊已不同往日。
这人向来吝于邀人共膳,又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能得他这般承诺实属意外。
他当即拱手一礼,眼中笑意真切。
后厨很快将菜肴流水般呈上。
满桌热气蒸腾间,朱棣早将那些接待使团的烦琐事宜抛在了脑后。
那王爷早已几步抢到桌前,埋头便是一阵风卷残云,那架势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体面。
“您慢些,仔细噎着。”
朱纯立在旁边,简直看不下去,“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这般吃相?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你懂什么!”
王爷嘴里塞得满满,含糊不清地嚷道,“你家这滋味,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我每日馋虫犯了,还得同那些平头百姓一道在门外苦等——我这脸面往哪儿搁?若叫府里厨子仿着做,你们‘味珍楼’开出的价码,又贵得吓死人。
唉,我这王爷当得,为口吃的操碎心,容易么?今日好容易逮着你请客,还不吃回本?”
朱纯只是笑笑。
他店里的规矩,自己从不觉得过分。
生意太好,地方太小,他早盘算着将左右邻舍的铺面盘下来。
只是这事急不得,那两家邻居精得很,晓得他势在必得,便将价钱抬得天高。
“王爷当我没试过?”
朱纯叹口气,“左边那家,铺面不大,张口便要五万两。
这不是买卖,是明抢。”
“五万两?”
王爷刚咽下一口菜,闻言眼睛一瞪,巴掌“啪”
地拍在桌上,“好大的胆子!朱纯,你若真有心做大,这事我替你撑腰。
倒要看看,什么金銮宝殿,值这个数!”
片刻后我便去与他商议,谅他也不敢拂逆皇家的意思。
朱纯与燕王往日并无深交,此刻却觉出对方是真心赏识自己的本事。
若非如此,以燕王素日的明睿,怎会轻易说出这般话?立在燕王身侧的随从忽地抬了抬眼。
他深知朱棣身份的分量。
既然燕王肯体谅朱纯的处境,余下的事便好办了。
朱纯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里藏着瑟缩,这让他心头微震。
从前总想着要与朱元璋一系交好,倚仗天子这棵大树终究是稳妥的。
如今皇上虽未退位,东宫亦已立定,无论往后风云如何变幻,这层关系总需维系周全。
“殿下厚意,陈某铭记在心。”
朱纯缓声道,“只是你我皆明理之人,不必行强横之事。
他们愿卖便卖,不愿便让那铺面空着罢。
左右这周遭街市,任谁开店也难成气候——非是陈某咒诅,实是他们行事太过所致。”
他心底何尝不想要那铺面,可要来了又如何?徒欠燕王一份人情,往后不知该拿什么偿还。
这般牵扯,终究令人难安。
“你若想清楚了,随时来寻我。”
朱棣言罢转身离去。
朱纯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隐隐生出忧虑。
如今与这些人牵连渐深,往后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看来这几日不该守在店里,得寻个清净处琢磨倭国菜肴的制法。
虽有些眉目,尚需反复调改——此番是宫宴,务求尽善尽美才好。
接连数日,朱纯都在王公公的协助下四处搜寻所需的食材。
许多东西是宫中从未备置的,即便有些珍品,也难以及时取得。
他不得不静下心来,反复思忖该用哪些材料替代原本的菜式。
几番周折,朱纯总算凑齐了几样关键的原料,又从西南沿海一带寻得了倭国人偏爱的几类海鲜。
这些日子,朱元璋倒是颇有口福——朱纯终日泡在御膳房里试制新菜,做出来的样样都送进宫里。
皇上与后妃们逐一尝过,有人爱不释口,也有人摇头不用。
不过只要主要的那几位满意便够了,至于那些品阶不够的,朱纯本也不打算费心顾及。
次日,倭国使团抵达大明境内,一路行至南京城下。
朱棣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驿馆,其中早已布置妥帖,处处彰显大明气象。
使团众人见之,无不惊叹。
此番来访的是山口一族,在倭国势力最盛。
带队的是族中少主,随行的还有两位长老及其他亲随。
他们名义上是来游历观光,见识大明山河,实则自有盘算。
朱元璋以盛礼相待,无非是盼他们归国后能将大明的威仪传扬开去。
朱纯对此次接风宴的重视,旁人也都看在眼里。
这日天未亮他便起身,自前一日就开始的各项准备已近收尾。
清早,他又将许多半成品重新整理一遍——倭人料理讲究现做现吃,朱纯决意在今晚的宴席上亲自操刀,当场烹制。
大殿内灯火通明,各式菜肴的香气与低声交谈的细语交织在一起。
朱纯将最后一道料理安置妥当,于厅堂**设下一张长案。
他将新鲜的三文鱼置于案旁,执起厨刀——刀刃在光下掠过一道流利的弧线,开始以极其沉稳娴熟的手法片起鱼生。
这既是为了展示他掌控刀刃的精确,更是为了让所有在场者亲眼见证食材从处理到呈现的全过程,洁净、透亮,无可指摘。
他深知,在众目睽睽之下,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审视、被议论;这些年来,他接待过的客人各有来历,他珍惜积累下来的名声,不愿在此刻留下任何可供人非议的余地。
与此同时,另一处时空的宫殿里,琉璃瓦下金辉流转,官员们身着朝服,三两聚首,私语声如微风拂过梁柱。
朱元璋携马皇后缓步而入,内侍悄立四周,一位年长的女官扬声道:“皇上驾到——”
殿中诸人即刻肃立,目光追随**直至御座落定,方才齐齐伏身叩首,山呼**。
朱元璋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视线已转向殿门。
执事太监嗓音尖亮,向外通传:“倭国使团晋见——”
一行人身着异国服饰,头顶发髻结扎得奇特,缓缓步入殿中。
依照觐见之仪,他们卸去了随身的长物,此刻仅以本貌俯跪于御前。
两侧文武大臣不禁暗自打量:那宽大层叠的衣袍、梳拢得紧绷古怪的发式,在庄重华贵的大明宫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低低的议论声如涟漪泛开,好奇与隔阂在目光交错间悄然流动。
使团首领垂首开口,声音恭敬而清晰:“尊敬的大明皇帝,我等远渡重洋而来,只为向**上国学习先进的文明与典章。”
山口百货躬身而立,语气恳切:“此番随行前来,族中几位年少子弟亦在其中。
恳请陛下准许他们留居大明,求学进修。”
他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抬眼去觑朱元璋的神色,心底暗暗期盼着这位大明皇帝能点头应允。
若得准许,这一行人便可名正言顺地在大明落脚。
此行的真正用意,原是为了避开故国族内纷乱如麻的纠葛,待家中幼主年岁稍长,习得些新学问、新见识,再重返东瀛。
如此,或可为家族存续一分根本。
身为山口家执事之首,他此番渡海远来,最要紧的便是将小主人安然安置于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让孩子远离故国那些无休无止的倾轧与谋算。
何苦让一个孩童早早便卷入那些耗人心血的争斗中去呢?
“你家那小公子,此刻在何处?”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兴味,“抱来与朕瞧瞧。
倒也有趣,你们千里迢迢渡海而来,竟是为了将个孩儿托付于大明,替你们抚育?朕还未见过这孩子呢,带来看看。”
一名身着锦缎和服的年轻女子应声出列,怀中稳稳抱着一个襁褓。
她缓步走上殿来,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由得都聚向那小小的包裹,人人都想瞧瞧这山口家未来的少主是何模样。
当孩子被送到御前时,朱纯在一旁静静望去,那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婴孩,眉眼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只是格外幼小,瞧来不过周岁上下。
这般稚龄,留在大明或可平安长大,若留在如今的东瀛,只怕难逃乱局。
看来这山口一族,倒也算得上有远见、有担当的门户,方能做出这般决断。
若是换了别家,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朱纯默然立在山口百货身侧,殿上诸臣虽不明他确切来历,却都心知此人眼下圣眷正浓。
一个庖厨之人,竟能立于天子近旁,且于诸事皆看得分明透彻,实在令人暗自惊异。
待那些东瀛来客皆已退回席间坐定,朱元璋便扬声道:“开宴罢。”
殿内灯火通明,年轻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呈上案几。
待所有碗碟安置妥当,朱纯示意内侍将一方宽阔厚重的木砧抬至殿中。
两条肥硕的三文鱼被平置于砧上,银亮的鱼皮在烛火下泛着淡淡光泽。
满朝文武望着这陌生的鱼鲜,皆露出茫然神色;而随行的倭国使节们却已眼眶泛红——在他们遥远的故土,这等鲜物乃是难得的珍馐,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尝上一口。
“陈卿今日又要让我们开什么眼界?”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条大鱼,目光又转向手持长刃的朱纯,“这般费心准备的食材,究竟要如何料理?”
刀光倏然落下。
鱼首与身躯分离的瞬间,殿内响起极轻的“嚓”
声。
朱纯的刀刃如游鱼般在鱼骨间穿梭,剔、挑、片、割,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鱼肉已被分作数叠:腹肉莹润如脂,背肉柔韧透光,脊骨旁细嫩的碎肉亦被仔细刮下。
各部位依其风味层次,盛入不同的瓷盘。
位阶较低的官员只能远远望着那些精致摆盘,而近前的重臣们则已嗅到清鲜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