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一事须谨记:陛下眼下龙体不宜接连多食,还望节制。”
朱纯说着,抬眼悄悄打量朱元璋的神色,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若皇帝执意要带,甚至多用了一些引出什么不适,自己恐怕难以交代。
何况以朱元璋的性子,哪里是旁人能轻易劝住的?
一旁的魏国公徐达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既明白皇上此刻恨不得把所有新鲜滋味都捧到皇后跟前的心意,也察觉出朱纯隐隐的后怕。
于是笑了笑,朝朱元璋拱手道:
“皇上若真想叫嫂子尝这口福,何不干脆过两日请她一同过来?让朱纯备几样合她口味的菜色——上回那道清水白菜,嫂子不是赞不绝口么?再配上这烤鸭,岂不圆满?不瞒您说,臣这几日贪嘴,总觉得腹中胀气,也该缓一缓了。”
徐达抚着腹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汤药灌下去不少,总不见好。
倒是朱纯那小子做的萝卜丸子,吃下去肚里松快不少。”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又说,“可我也不能总在这儿吃——你想想,我堂堂魏国公,若是在外头当众出虚恭,颜面何存?”
一旁的徐妙云听得耳根发热,垂眼盯着碗筷,恨不能将头埋进桌案里去。
父亲怎能在御前谈论这等私隐?更何况座上天子威严,将这些琐碎难堪之事摊开来说,实在叫人难为情。
朱元璋听罢却朗声大笑。
他这两日也觉腹中滞胀,气息不顺。
宫里太医御厨束手束脚,只敢进些温补汤药或清淡膳食,谁也不敢提“通气”
二字。
徐达这番话倒让他心头一亮,当即转向朱纯,佯怒道:“好你个朱纯!有这样好的东西,只顾着孝敬魏国公,却不知朕这两日也不舒坦么?”
朱纯连忙躬身:“陛下恕罪。
臣只见圣上近日食欲不振,已在膳食上用心调理,今日午膳陛下用得可还顺口?太医院未曾告知臣还有别的症候,若早知晓,必当为您预备药膳。
陛下若想用那萝卜丸子,臣这便去做。”
他正欲寻个由头脱身,此刻得了话头,即刻退往御厨。
厨间备着各色萝卜:红皮的水灵,青皮的脆生,还有橘红的胡萝卜。
他命人速速切丝斩碎,拌入嫩豆腐与蛋液,又添了几味香料,手腕运劲,顺着同一方向缓缓搅动。
内劲透入馅料,使之渐渐起胶,黏糯成团。
油锅渐热,朱纯拈起馅料,指尖轻搓,圆润的小丸子便接连滑入沸油。
滋滋声中,丸子浮沉转金,香气漫开。
他最后撒入一撮特制的粉末,轻颠锅勺,丸子们便滚上薄薄一层辛香。
将近半个时辰的工夫,朱纯才将那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小丸子端上二楼的雅间。
此时魏国公徐达与朱元璋早已酒足饭饱,连徐妙云姐妹俩也因那两只烤鸭而觉得腹中饱胀。
可当那碟丸子落在桌面的刹那,几道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凝了过去——缕缕奇异的香气正从盘中飘散开来,勾得人胃里仿佛又腾出些许空隙。
徐妙云与徐妙锦刚要伸手,朱纯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丸子里头添了几味特别的料,是专为那两位肠中积气的老爷子备下的。
两个姑娘身子无碍,若是误食了,待会儿在外头走动起来,只怕要落得尴尬。
“云姑娘,这碟可不能动。”
朱纯温声拦下,“是特意为令尊与皇上调理胀气所用。
你们既没这症候,吃了反而不妥。”
徐达与朱元璋对视一眼,面上皆掠过一丝窘然。
没成想方才席间随口一提的困扰,这年轻人竟真记在心里,还转眼便端出对症的吃食。
二人默默将盘中丸子分作两份,拿食盒仔细装好。
一旁侍立的王公公悄悄朝朱纯竖了竖拇指——这两日皇上正因为腹中不适屡屡动怒,宫人们个个提心吊胆,谁能料到这般琐碎难题,竟让一个酒楼掌柜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朱元璋面露倦色,起身便带着王公公告辞。
朱纯心细,早留出一只完整的烤鸭并几样小食,趁伺候圣驾上马车的间隙,悄悄塞到王公公手中,低声叮嘱道:“公公带回宫里,让御膳房热一热再用。
吃法就照我方才在席上演示的那般,滋味不会差。”
“可别直接下口,这烤鸭油重,单吃容易腻住。
配些葱丝与黄瓜一道,反倒能多用几筷。”
朱纯话音落下,王公公望着他,眼里透出几分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随朱元璋离去。
目送那尊“大佛”
出了门,朱纯心下总算一松。
转身上了二楼,却见魏国公徐达与徐妙云一行人仍在。
徐达面色沉凝,目光落在朱纯脸上,透着忧虑:“方才你推了进宫专司烤鸭的差事,以他的性子,迟早要寻你的不是。”
“那人什么底细,我岂会不知?行事最是无章法,无底线可言。
同他周旋,时时刻刻都得提着神,莫掉进他的套里。
你可明白?”
“唉,晚辈岂会不懂?”
朱纯苦笑,“可眼下又能如何?他如今的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若我再一味奉上这些肥厚吃食,顿顿不重样地进献……您几位想想,只怕不出多少时日,就得预备送他走了。
真到那一步,我这条命,够不够给他陪葬?”
徐达闻言,骤然怔住。
他确未料到,朱元璋的衰颓已至如此境地;更未想到,眼前这年轻人竟已思虑到这般深远。
“此话……慎言。”
徐达压低声音。
“国公面前,晚辈岂敢妄语?”
朱纯神色坦然,“您方才也亲眼见了他的气色。
我朱纯,难道是信口开河之人么?”
他说着,径自坐了下来。
在徐达这儿,他总算能稍卸下谨小慎微的姿态,不必如面对朱元璋时那般如履薄冰。
徐妙云悄然走近,为他斟满一盏茶,眉间忧色未散:“若你所言俱实……那我们,恐怕真得早做打算了。
皇上龙体至此,往后……”
她话未说完,徐达已抬手,食指轻抵唇边,止住了她的话头。
此处终究不是深谈之地。
“明日若得空,过府一叙。”
留下这句,徐达便带着徐妙云等人起身离去。
楼梯处脚步声渐远,二楼独留朱纯一人,对着那盏渐凉的茶,默然出神。
朱纯事后回想,自己那番言辞确实过于直白刺耳。
可面对朱元璋,他心中翻涌的正是这些念头。
况且,这般思虑并非他一人独有,朝野上下,早有无数双眼睛窥见了相似的端倪。
马车辘辘前行。
朱元璋的目光,牢牢锁在王公公怀中那只食盒上。
缕缕奇香自盒缝钻出,丝丝袅袅,勾得他腹中馋虫蠢动难耐。
“老货,”
皇帝喉结滚动,声音里掺着几分不耐,“取两枚来与朕尝尝。
这香味实在勾人。”
“陛下,”
王公公将食盒护紧了些,面有难色,“陈先生特意嘱咐,此物需回宫后方可服用。
里头药材性子特别,若在路上……万一引得圣体不适,或是……或是有些声响动静,叫旁人察觉,终究有失体统。”
“休要听他故弄玄虚!”
朱元璋一摆手,语气执拗,“若他真有那般神通,太医院岂不成了摆设?朕偏要试试。
这香气扑鼻,朕忍不得了。”
话音未落,他已探身将食盒夺过。
盒盖掀开,一股更为浓烈醇厚的异香轰然涌出,直冲鼻窍。
朱元璋再不多想,拈起那金黄酥脆的小丸,接连四五枚送入口中,大嚼起来。
齿颊间顿时被酥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甘香填满。
那滋味仿佛自有生命,牢牢攫住他的所有感官。
马车恰在此时驶入宫门,稳稳停驻。
然而,未及回味这口腹之欲,朱元璋忽觉腹中一沉。
紧接着,一阵陌生的绞痛自深处翻搅而起,咕噜作响。
这两日来,他只觉腹内胀满如鼓,多言几句、多饮半盏清水都似要撑破肚皮。
那群太医来来去去,除了苦汤药,再无他法。
王公公在侧,眼见皇帝脸色微变,额角似有细汗沁出,心知不妙。
马车恰好行至御书房外,他急忙搀扶朱元璋下车,步履匆匆踏入殿内。
御书房旁侧专设的静室,正是皇帝方便之处。
朱元璋刚坐定,便觉腹内气机奔涌,再难抑制。
一阵绵长声响过后,他非但不觉窘迫,反而长长舒了口气——那股盘桓数日的滞胀憋闷,竟随之倾泻一空,周身陡然松快起来。
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一连串的释放之后,腹中那股鼓胀的压迫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快与柔软,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
他在净房里坐了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此时腹内已几乎平复,先前的滞涩全然无踪。
侍立在侧的王公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不过几粒朱纯献上的丸药,竟如此迅速地解了皇上的胀气之疾。
“陛下,”
他上前半步,低声进言,“朱纯此人,仅以寻常萝卜所制之物,便调理好了您的贵体。
依老奴浅见,此人确有实才。
今岁科考在即,他既自言志在魁首,或许……真非池中之物。”
朱元璋闻言,目光倏地落在老内侍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老王伴在自己身边数十载,向来谨言慎行,从不轻易褒贬人物。
今日竟破例为一个小小的厨子开口,着实令人意外。
“你这老货,”
皇帝眯起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莫不是收了那朱纯什么好处?竟也学会替人说话了。
可知你这一言,于他而言分量几何?”
“老奴侍奉陛下多年,何时曾妄言过?”
王公公垂首,声音平稳却清晰,“那朱纯,眼下虽屈居庖厨,然观其言行,似有经纬之能。
如今朝局初定,百业待兴,正需这般人物。
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