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昨日宫中听闻的旧事缓缓道来。
王师傅与后厨几个伙计原本以为入宫当差是厨子最高的荣光,此刻听着,却都怔住了,半晌无人言语。
前厅渐归寂静时,朱纯掀帘走出。
李大人正携其子欲离,朱纯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
“李大人这就走了么?令郎今日在店中所为,造成的损失尚未计较。
您这般态度,倒教人不知如何是好——莫非贵府公子行事向来如此不拘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青肿的脸,继续道:
“这小店虽微,也是我一分一分经营起来的。
今日这炉烤鸭所费的心力且不说,冲撞了魏国公与贵客,又搅了满堂生意。
大人是否该给个交代?”
朱纯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对方已先一步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今日之事,全是我教子无方。”
那人的声音沉而稳,每个字都像斟酌过,“犬子莽撞,扰了贵店的清净,回去后我自当严加管教。”
朱纯立在原地,并未立即应声。
他虽一身素色厨袍,周身却凝着一股看不见的压人气势——那是系统悄然赋予的底气,让他哪怕面对城中颇有声名的李大人,也未见半分怯退。
李大人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竟渗出细汗。
他在这城里也算有头有脸,此刻却觉一股无形的力压着肩背,竟让他不敢直起身来。
朱纯这才缓步走向瘫软在一旁的李公子。
那位早先还摇扇轻笑、自称“风度无双”
的年轻人,此刻脸颊红肿,发冠歪斜,模样狼狈如市井醉汉。
朱纯瞧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一顿教训,应当够他记很久了。
“李公子。”
朱纯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桩寻常事,“若日后还想来小店用膳,可提前一日找管事张小玉留座,或预定一道私房菜。
但——”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对方肿胀的脸。
“仗着家中声势来压人、坏规矩的事,别再有了。
明白么?”
李公子早已魂不附体,只顾拼命点头。
他哪里还敢多话?方才惊见魏国公徐达从内间走出,又隐约听见当今圣上或许也在近处,他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此刻能脱身,已是万幸。
时已近午,大堂里坐满的客人们早被阵阵飘来的菜肴香气勾得腹鸣如鼓。
有人不耐地扬声道:
“李大人,要教儿子回家教去,咱们可都等着上菜呢!”
另一桌的熟客直接冲着朱纯笑嚷:
“陈老板,灶上的火可别歇啊!热闹看够了,该祭五脏庙啦!”
朱纯微微一笑,转身朝后厨方向略一颔首。
帘后顿时传来清脆的勺锅相击之声,热气裹着浓香,一阵暖过一阵地漫了出来。
张小玉瞥了眼自家东家,轻轻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低语。
朱纯已将魏国公徐达请上雅间,自己则转身疾步回到后厨,将先前备至半途的几道菜重新整治一番。
不过片刻工夫,堂倌便已端着漆盘,鱼贯出入厅堂。
那烤鸭自炉中取出时,通体泛着琥珀似的油亮光泽,香气丝丝缕缕渗入空气里。
这菜肴最磨人的便是火候——须得耐着性子守着炭火,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
待到上桌片鸭时,又极考验厨子腕底功夫。
一只上好的鸭子,落在真正的高手刀下,能片出一百零八片连皮带肉的薄片。
片法亦有讲究:先趁热削下鸭皮,酥脆甘香;再徐徐片取鸭肉,每一片皆薄如纸笺,皮肉相偎不散。
待整鸭片毕,盛于青瓷盘中,若厨艺精湛,竟能依稀辨出鸭形——哪片取自胸脯,哪片来自脊背,仿佛随时能拼回原貌。
至于吃法,倒是简净:两张荷叶薄饼,抹一层琥珀色的甜面酱,佐几缕黄瓜丝与葱白,便是最地道的滋味了。
朱纯扫过后厨各色配料,亲自拣了两只刚出炉的烤鸭,又配齐佐料,托着两只朱漆大盘往雅间去。
里头魏国公徐达与朱元璋早已坐定,缕缕焦香透入门缝,二人不觉相视一笑。
方才朱纯在楼下细说吃鸭的规矩时,他们便存了三分期待,此刻见他端盘进来,目光皆落在那把宽脊薄刃的片刀上。
唯独随侍的王公公瞥见刀光,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徐达与朱元璋却是沙场里滚过来的人,只含笑看着。
朱纯左手稳按鸭身,右手刀尖轻探,薄刃映着窗光流出一道银弧。
待到最上层酥脆的鸭皮尽数片下,整齐码入青瓷盘中,朱纯便取过一张荷叶薄饼,铺上几缕葱白与碧玉般的黄瓜丝,蘸了琥珀色的甜面酱,手法娴熟地卷成小巧一卷,先奉予魏国公徐达,再递至朱元璋面前。
一旁的徐妙云与徐妙锦早已学着模样,各自动手卷饼。
平素举止矜贵的几人,此刻竟顾不得仪态,吃得急切却畅快。
见他们如此,朱纯眼底浮起笑意——能凭这炉火间的功夫征服这些人的脾胃,终究是件值得快意的事。
他又盛了几碗粥分送过去。
粥是寻常的大麦混着红小豆慢火熬成,醇厚温润,正好解烤鸭的丰腴。
饮下半碗,通体都舒展开来。
原以为两只肥鸭足以款待席间数人,谁知片净的鸭肉转眼便空,盘中只剩零星脆皮。
朱纯这才暗觉失算——对于眼前这些胃口大开的人而言,两只鸭子实在远远不够。
朱元璋嚼着鸭肉,手里还捏着刚卷好的饼,目光灼灼盯住朱纯:“朱纯,今晚朕还要吃这个,你可听见了?”
“陛下,这鸭子油重性腻,多食恐生胀满。”
“不成!”
朱元璋声音抬高了几分,“朕难得尝到这般滋味,你今日回宫后,须得在御膳房当场再烤几只。
皇后与后宫诸妃,也都该尝尝这口福。”
见天子竟有些孩童似的执拗,朱纯轻轻摇头。
他知道这般推拒或许会惹来不悦,但若真依言而行,只怕这道菜日后便只能困于宫墙之内,再难流传于市井人间了。
朱纯将盛好的粥碗轻轻推至朱元璋面前,瓷碗与木桌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垂下眼,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这粥须得趁温热时入口,米脂方能化开。”
朱元璋没有动勺。
他目光落在朱纯低垂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此刻被烛火勾勒出清晰的阴影。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轻爆声。
“你继续说。”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朱纯抬起眼,视线掠过桌上那盘已渐失热气的烤鸭。
鸭皮上凝结的油珠映着晃动的烛光,像无数细小的眼睛。”从寅时起,我便得盯着伙计们选鸭。
须得是河滩边散养足月的肥鸭,多一日则肉柴,少一日则脂薄。
洗净后要用二十七味料腌足六个时辰,每一只都得亲手揉搓入味——料若抹不匀,烤出来便是半边咸苦半边寡淡。”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烤炉的火候更要命。
松木炭得烧到透红不见烟,挂鸭的铁钩要提前用姜汁擦过。
四十多分钟里,人半步离不得炉边,稍一走神,皮就焦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干涩,“上月我左臂烫出的水泡,至今还未消尽。”
朱元璋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从未想过,那一口酥脆鸭皮背后,是寅时的河风、呛鼻的炭烟,和手臂上迟迟不愈的烫伤。
“宫里御膳房百余人,陛下何苦非要拘着我这一介草民?”
朱纯的声音低了下去,“若真念着这口滋味,您随时带着娘娘出宫来。
小店二楼临窗的雅间永远给您留着,窗外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灯火。
在那儿吃鸭,鸭肉里能尝出市井的热闹气,比在这四方宫墙里……滋味总要鲜活些。”
他终是鼓起勇气看向天子:“况且这烤鸭肥腻,每月尝一次已是足矣。
陛下日理万机,龙体安康才是万民之福。”
话音落下,余韵在殿中缓缓沉降。
朱元璋依然沉默着,手指在粥碗边缘来回摩挲。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曾在田埂边看邻村老厨子烤野雀。
那老头也是这样守在火堆旁,被烟熏得直流泪,却将烤得油亮的雀子先分给了眼巴巴围着的孩子们。
“咱……”
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端起那碗已温凉的粥,猛地喝了一大口。
米粥滑入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咱明白了。”
朱纯肩头微微一松,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烛火跃动间,他看见皇帝伸手撕下一块鸭肉——不是用筷,而是直接用手。
油脂沾上了那柄过无数生死文书的手指。
“下月初三。”
朱元璋嚼着鸭肉,话说得含糊却清晰,“咱带皇后去你店里。
雅间临窗的位置,给咱留着。”
“是。”
朱纯低头应道,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窗外月色正明,秦淮河上的桨声隐约可闻,那宫墙之外的人间烟火气,仿佛已随着夜风悄悄渗进了这深宫的一角。
然而如此难得的美味,他又怎舍得独自享用而不让宫中的马皇后品尝?毕竟那是与他生死与共走过这么多年的女人。
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宽裕了些,有了这些好东西,他实在不忍心自己一人独占。
“朱纯,你且说说,这些东西若是放凉了,是不是就失了刚出炉的风味?若我想带些回去,可有什么法子?”
朱纯虽不深知朱元璋与马皇后之间的情谊细节,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觉出一二。
这位**对皇后的心意是极重的——这么多年,从微末之时到如今至尊之位,一路风雨,唯有她始终相伴。
其中甘苦,大约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了。
“陛下若真想将吃食带回给皇后娘娘,草民可先烤制个半成品。
鸭肉已熟,只是外皮未脆。
您带回宫中后,让御厨再用火炙烤片刻便可。
草民再为您备些配菜佐料,回去略作调理,晚膳时分便能与娘娘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