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不愿让心仪的女子因他而在人前受半分委屈。
沉默片刻后,朱纯迎上朱元璋的目光,缓缓开口:
“以草民如今的微贱之身,怎敢高攀徐姑娘?陛下若执意如此,岂不是……辱没了徐家门楣。”
朱纯话音未落,徐妙云的眼眶已先湿了。
两人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纸,彼此都心照不宣,可此刻听他如此直白地将前程与婚事连在一处,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虽早有朦胧预感,真当这份心意被郑重其事地摊在长辈面前时,羞意仍如潮水般涌上,烧得她双颊绯红,只得微微垂首。
座上,魏国公徐达与朱元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抚掌大笑。”陛下请看,”
徐达语气里带着了然的欣慰,“臣早觉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些苗头,却不想这小子竟存了这般认真的心思,连功名之路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只为匹配小女。
好,甚好!”
这番打趣让桌边的年轻人愈发局促。
恰在此时,楼外隐约传来喧哗之声,起初细微,渐渐竟有些扰人。
朱纯的铺子自开张以来,仗着魏国公府的名望与规矩,向来清静,鲜有人敢放肆。
他正蹙眉思量,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张小玉闪身进来,面有难色地凑近朱纯耳语几句,目光却谨慎地扫过徐达与皇帝。
“东家,扰了贵客雅兴,实在罪过。
楼下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定要即刻取一只烤鸭带走,说是孝敬父亲。
可今日的定额,十五只已去其十二,余下这三只……若是再逢贵客临门,恐怕难以支应。”
张小玉声音压得低,话里透着为难。
徐达是何等通透之人,当即了然一笑,抬手虚点了朱纯一下,意思是“你这点心思”
,便已起身。”得了,老夫去瞧瞧。
陛下且安坐。”
说着,便随张小玉朝外走去。
朱纯一时有些讪讪,望向朱元璋,正欲解释,却见皇帝只含笑不语,目光温和。
此时,徐达已立在二楼廊前,凭栏下望,只见那锦衣青年正在店堂中扬着下巴,神态颇为倨傲。
粉衣少年立在店堂**,那身簇新的绸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扎眼的桃色。
他生得本就瘦小,此刻更被这艳色衬出几分市井的油滑来。
莫说魏国公徐达远远瞥见便蹙紧了眉头,就连周遭几桌原本埋头用饭的客人,也纷纷侧目,脸上浮起或鄙夷或讪笑的神色。
少年正扬着下巴,伸出一根手指对缩在柜台后的伙计指指点点,嗓音尖利:“叫朱纯即刻滚出来见我!再磨蹭半刻,爷可没这般好性子等了!”
他身后跟着三两个同样打扮花哨的随从,个个叉腰瞪眼,架势十足。
“好没道理!”
他转向满堂食客,声音又拔高几分,“都什么时辰了,烤鸭还不赶紧给我包上几只带回去孝敬爹爹?你们可知我爹是谁?当朝李善长李大人,便是家严!”
徐达原本并未留意这喧哗。
到了他这个年纪与地位,寻常纨绔子弟的闹剧早已不入眼。
可“李善长”
三字钻进耳中,他眼角微微一跳,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那位便服打扮、一直沉默饮茶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面上却无波澜。
徐达低低清了清嗓子,缓步自楼梯走下。
那粉衣少年浑然不觉,仍在高谈阔论,将父亲的种种权柄功绩挂在嘴边,仿佛那是他周身最耀眼的佩饰。
此时,朱纯也从后堂转出。
他先是对徐达方向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随即走到少年面前,拱手道:“这位公子,小店自有小店的规矩。
每日烤鸭,午市五只,晚市五只,需得当日排队取号,堂食为主,概不外带。
此乃对先来后到诸位客官的公平。
您开口便要数只带走,且是临时起意,这让昨日便来排队的客人如何是好?小店本薄,实在担不起得罪众位贵客的干系。”
李公子那双细小的眼睛在朱纯脸上骨碌碌转了几转,忽然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掌柜的,你这话可糊弄不了人。
一天只十只?若突然来了你得罪不起的贵人,你又待如何?午五晚五,还不许带走——我看呐,你就是个黑心商贩,变着法子抬价,逼人多掏银子!”
他挺了挺那单薄的胸膛,声音里满是骄横,“今日这烤鸭,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就不信,在这应天府里,还有谁能大得过我爹去!”
从前他确实听过“坑爹”
这词,如今眼前这小子倒是活生生上演了一出坑爹的戏码。
且不论朱元璋地位何等尊崇,单是面前这位魏国公徐达,就已比他父亲高出不止一头。
此刻徐达竟被这少年气得放声大笑——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耳听见如此放肆的言语。
往日在外虽有风闻,只当是旁人妒忌他们这些开国老臣而编造的谣传。
幸而自家只有两个女儿,即便有些小辫子落在朱元璋手里,皇帝也未必与他计较。
只要不起异心,凭着多年君臣情谊,许多事总能容得下几分。
可如今竟有人当面吐出这般狂言,若不及时压住,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局面。
“哟,李公子,这话可就说得不妥了。”
徐达慢悠悠地撩袍坐下,“你真当你爹是这京城里第一号人物?来人,去请他父亲过来。”
店里众人谁不认识魏国公?一道道目光投向那位李公子,皆暗暗替他捏了把冷汗。
徐达是何等人物?他既在此坐下,这事便绝无轻易了结的可能。
朱纯瞥了一眼厅内情形,忽地想起炉中还烤着的鸭子,急忙转身进了后厨。
鸭已烤得七八分,皮色渐转金红,正悬在火上悠悠转动。
他嘱咐伙计将火调小些——这烤鸭讲究火候,多一刻则肉质发硬,欠一分则腥气残留;其中分寸,全靠老师傅的手眼拿捏。
在后厨守了片刻,前堂喧哗声渐低。
朱纯见鸭子已好,便一一取出,搁在架子上晾着。
旁边青白的葱丝、澄亮的甜面酱早已备齐。
他擦了擦手,掀帘回到前厅——恰看见李善长急步赶来,一眼望见徐达与自家儿子,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李善长在大明朝堂虽有一席之地,然与魏国公徐达相较,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徐达俯身搀起跪地的李善长,言语间带着三分叹惋:“李大人何须行此大礼?令郎心中,您可是匡扶山河、战无不胜的英豪。
我等若敢怠慢,岂非成了无德无义之徒?”
那李公子缩在角落,浑身颤如秋叶。
往**在外纵有千般跋扈,父亲总能一手平息。
可此刻父亲竟对那青衫老者屈膝垂首,目光如浸寒冰的刀刃,冷冷剜来——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李公子挪步挨近,声气弱似蚊吟:“爹……儿子只是见您近日辛劳,想买只烤鸭尽孝。
这铺子午间只售五只,我不过抢下一份孝敬您……”
李善长袖中指尖已掐得发白。
这逆子平日斗鸡走马、欺街压市,他尚可佯作不知。
谁知今日这“孝心”
偏偏发作在飘香绝味馆——满朝谁不知这是朱纯的产业?徐达常在此饮茶,圣上亦曾微服尝鲜。
纵有十个脑袋,他也不敢触此禁地。
偏偏这蠢材为只烤鸭在此张扬,更惊动了徐达亲召。
若今日撞见的是那位龙袍之人……李善长闭目深吸一口气,脊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大人此刻全然顾不上儿子能否承受得住,只一记狠厉的耳光甩过去,李公子半边脸颊顿时浮起一片红肿。
“混账东西,还不快跪下向魏国公赔罪!你可知自己搅扰了国公的清静?”
他厉声呵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李家向来行事端正,即便来此用膳也照付银钱,你睁眼瞧瞧,魏国公在此可曾有过半分特例?竟敢在此卖弄你那点可笑的威风——你可知这酒楼背后站着谁?今日回去,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李公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骇人的模样。
在家中,父亲向来慈爱宽和,自他记事起便不曾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过话。
此刻他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得父亲命令,当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魏国公徐达面前,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掴去。
先前被父亲打肿的那侧脸颊尚未消退,另一边又迅速红肿起来。
徐达冷眼瞧着这对父子上演的苦肉计,心中洞若观火。
都是官场里沉浮多年的人物,何必摆出这般做作的戏码?彼此心知肚明此番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况且前两日这朱纯的店里才闹过兵痞滋事,恰被他撞见;今日难得与徐达相约来此品尝佳肴,雅兴竟又被这李公子打断,徐达面上虽不显,心中早已不悦。
就在这时,朱纯忽然抬手一拍前额,似想起什么紧要事,匆匆转身往后院赶去。
方才他便隐约嗅到一丝焦糊气味,此刻踏入后院,只见几只烤鸭仍吊在炉内,表皮已泛起深褐,边缘处甚至透出些许焦黑。
“不是早吩咐你们将烤鸭取出晾着么?”
朱纯眉头紧锁,声音里压着怒意,“谁的主意又放回去继续烤的?”
王家俊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衣领里,颤声答道:“东家恕罪……方才我们都闻到些异味,本要过来查看的,可前头忽然闹起来,大家一时都去看热闹,便、便没顾上后头……”
炉中烤鸭已泛起焦糊色泽,显然无法再端上桌待客。
外头坐着的可是魏国公徐达与当今天子,哪一位都不是他能开罪得起的。
朱纯为这炉烤鸭耗费了多少心血,自己却在关键时刻分了神,实在不该。
他俯身细察鸭身,发现仅是表皮酥脆过度,内里尚可挽救。
有人偏爱这般焦脆口感,也有人喜食肥嫩;如今油脂尽数逼出,反倒更显清爽。
“下回务必当心。”
朱纯沉声道,“若再因外头动静误了灶上的事,莫怪我不留情面。
咱们掌勺之人,手里经的皆是入口之物,半分差错都要不得——真出了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