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晓得这般做法,在寻常食客眼中未必算得公允。
可这间酒楼,本就不是讲究“公允”
二字的地方。
此处往来多是显贵,各自都有些旁人不及的体面。
这五只鸭子,自然先紧着他们。
余下的,便要看后来者有无那份财力与机缘了。
自明日起,午市十只,晚市再添十只,想来也能稍解饕客之渴。
况且,他这鸭子定价,着实有些“不近人情”
:五十两白银一只。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绝非寻常人家消受得起。
他正是要借这价钱,筛出一批真正阔绰的客人。
再在这群人里,细细分出个高低层次来。
往后,这酒楼便专做这顶尖一撮人的生意。
这步棋,算是他早早布下的一着。
其中深意,旁人未必能窥透。
此刻想来,若真能将客人依等次区分,往后搜罗奇珍食材、研制精馔佳肴,便都有了方向。
这其中的门道与将来的好处,他已然能触摸到几分轮廓。
朱纯正思量着如何将店中事务梳理得更为妥帖,以便日后能从容筹划更多打算,这新出的烤鸭,权当是一块试水的石子罢了。
他兀自出神之际,张小玉已从门外快步走进,朝朱纯望了一眼,径直开口:
“徐家那位大**已经到了,随行的还有她妹妹、父亲与母亲,再无旁人。
您看安排在哪一间合适?”
“就一号贵宾厅吧。
可还有别的客人来?”
“方才似乎瞧见王公公的身影,我已先将人请至‘天字阁’了。
那间屋子……想必是您特意留着的吧?若不是,我稍后再另作安排。”
“赵大成,你糊涂了不成?那间屋子不留给贵客,还能留给谁?”
朱纯眉头一蹙,“快去将人稳妥请进来,那可是咱们要紧的客人,若有闪失,你也不必在此留了。
还有,他若另有吩咐,立刻来回我,明白吗?”
赵大成听得似懂非懂,却仍是点头应下。
他深知自家掌柜平日从不这般说话,今日来客恐怕非同小可。
这么一想,反倒替朱纯生出几分忐忑——每回这些人物登门,总免不了添些麻烦,可他们究竟是何来历,赵大成却总摸不清头脑。
他能认出王公公,已是在这店里待足年月才勉强记下的脸。
至于其他宾客,名号听得虽多,可他本就不是长于应酬的性子,即便对方认得他,他也未必能对上号。
如今赵大成脑子里塞满了形形**的贵人名讳,却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他稳了稳心神,徐步走向徐妙云所在的厢房。
推门而入,朝端坐其中的女子含笑揖了揖:
“徐**见谅,今日之事恐是我们掌柜交代得急了。
此番邀您前来,实是为品鉴本店新制的烤鸭,还望您不吝指点。”
跑堂的伙计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又轻又热络:“今儿统共就备了十只,特意给您留了一份。
您先尝尝,这桌菜全是咱们东家亲手料理的。”
他顿了顿,眼梢往隔壁厢房的方向一瞥,凑近了些,“方才有人瞧见王公公了——既是他来了,后头那位多半也在。
可要过去问个安?就在您隔壁那间。”
徐达心头猛地一坠。
他万没料到,宫里那位竟也会来凑这份热闹。
原以为这不过是朱纯为了接近自家女儿弄出的花样,自己跟着过来无非是蹭顿吃喝,谁成想连圣上也动了心思。
近日朱纯频频入宫替皇上备膳,两人是否已有了什么默契?这念头一起,徐达便觉坐不安稳。
他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赵大成,径直问道:“你们东家此刻在何处?请他过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小玉连忙应声退下。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位魏国公徐达,面上总是副宽厚模样,可谁不知道他过往那些杀伐决断的事迹?哪个提起来不暗暗吸一口凉气?她脚下步子又急又轻,一路小跑至后厨,寻见朱纯时气息还未喘匀:“东家,魏国公到了,请您过去叙话。”
“他可说了何事?”
见张小玉抿着嘴摇头,朱纯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徐达此来,多半与朱元璋脱不了干系——方才他已得了信,皇上带着王公公微服到了店里。
早知如此,昨夜便不该邀那二位前来。
如今倒好,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纯低低叹了口气,转头嘱咐王嘉俊盯紧炉里那几只烤鸭:“每过两三分钟便翻一次面,半刻也马虎不得。”
今日是烤鸭头一回亮相,非得博个满堂彩不可。
若这一着不成,往后他想再推什么新花样,怕是难了。
洗过手后,张小玉领着朱纯上了楼。
推开包厢门时,徐妙云与徐妙锦姐妹已陪着父母端坐其中。
“小云到了?方才听伙计通传,我正巧在后厨亲手片你的烤鸭呢。”
朱纯笑着招呼。
“我让张姐知会过你了。”
徐妙云今日语调格外温婉。
家人都在场,纵然心底漾着些说不清的亲近,此刻也只能将话含在分寸里。
魏国公徐达的目光早落在朱纯身上。
他今日专程唤这年轻人前来,未料对方进门便先与自己女儿叙话,那情形瞧得他心头莫名发堵。
“朱纯,今日是我找你。”
徐达清了清嗓子,眉峰微蹙,“你倒好,上来就同我女儿聊得热络——她父亲可还在这儿坐着呢,这般是否不太妥当?”
见徐达眼看要瞪眼,朱纯反而笑了。
“您老先别急。
咱们相识这些时日,我是什么脾性,您难道摸不透么?”
他语气轻松,顺势转了话头,“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能办的我自然尽力。
今日想吃些什么?店里新荐的烤鸭正好,其余菜色虽非我亲手料理,唯独这鸭子是我守着炉子烤的,特地给您留了最肥嫩的一只,可好?”
这番话倒让徐达一时语塞。
他本不为口腹之欲而来。
徐达压低身子,用指尖悄悄指了指隔壁厢房的方向,嗓音里透出忧虑:“你怎么将那位都请来了?听闻这两**圣体欠安,太医院都跑了好几趟。
你这岂不是自惹麻烦?万一那位在此处有什么闪失,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朱纯静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层利害他何尝不知。
只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总难将那位老者全然视作九重宫阙里的天子——倒非朱纯失了敬畏,而是朱元璋待他时,常似巷口寻常人家慈蔼的祖父。
或许在朝堂之上,这位皇帝仍是翻云覆雨、手腕凌厉的雄主,史册中亦注定留下浓墨重彩的威名;可在此刻的朱纯眼中,他更像是个时常馋嘴、尝不到合心吃食的老翁。
朱纯望着眼前来回踱步的小老头,心里终究不忍——自己既做了些可口吃食,又怎能独享而不分他一份?
只是这念头,他断不敢在徐达面前吐露半分。
那可是魏国公,一言不慎便是开罪。
“国公爷且宽心,”
朱纯放缓了语气,“方才我已去探看过,晓得他现下的情形。
这几**身子确实欠安,我才特意请了他来。
晚间的饭食皆由我亲手调理,这两日用过,气色已见好转。
如今除腹中胀滞,别无大碍。
可这胀气一事,于常人不过几个嗳气便能消解,于他却是需仔细调养的。
我打算午间便开始着手,待到入夜,气脉应当便能通畅——这才是此番请他来的本意。”
他一面解释,一面暗自思量:这般行事究竟妥当与否?眼下看来,徐达对朱元璋的挂念是真真切切的。
想起他们数十载生死与共的情分,朱纯又何尝不明白此刻光景?岂是他多做几道菜便能化解的。
一旁的徐妙云静静听了片刻,目光掠过朱纯,随即转身吩咐左右将雅间尽数清出,只留圣驾所在那一间。
“妙云,你当真要如此?”
朱纯低声问,“那位毕竟是天子,你们伴在一旁用膳,岂不局促?我原先安排,本是想让你们自在些。”
徐妙云却望向自己的父亲,轻轻摇头。
她的父亲与皇上,是生死里滚出来的兄弟。
这大明的江山是他们一同打下的,多少年来同桌而食、同帐而眠都是常事。
当年征战艰难时,莫说共餐,便是最困顿的时日也都是一处捱过来的。
如今纵然朱元璋已登九五,父亲亦封了王爵,在外人眼中或许君臣有别,可在他们自己心里,那份情谊从未变过。
魏国公徐达叹了口气,提议道:“不如我们移步过去,我让人单独给你辟一间雅室,也好方便你招待那些不便推拒的客人。
我们几个也能趁此聚一聚,说说话。”
他其实早存了这份心思,只是心里明白,自家女儿向来不愿与朱元璋多打交道——谁让那位天子总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呢?朱元璋一心想将徐家女儿许给自己的儿子,可他那几个皇子,将来真能成器的又有谁?与其嫁入**家,倒不如眼前这个厨子来得实在。
徐达想着便站起身来,朝朱纯微微颔首,独自走向隔壁包厢。
朱纯在装潢这些雅间时很费了番功夫,尤其注重隔音,无论宴饮或密谈,都能保有一方私密天地。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要有的。
见徐达不多时便折返,朱纯还以为朱元璋那边婉拒了同席的提议。
谁知徐达只朝自己两个女儿望了一眼,抬手示意,几人便一同进了天子的房间。
朱纯见状,立刻吩咐伙计将原桌的杯盘撤净,在原地重开一席。
待他步入朱元璋所在的包厢时,里头已谈笑风生,他不禁暗自佩服徐达这般圆融的处事手腕。
朱元璋抬眼瞧见朱纯,笑呵呵地招了招手,随即指向徐达问道:“我说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物事总是头一个惦记着徐家姑娘——怎么,真瞧上人家了?若果真如此,只管同朕讲,一道旨意赐了婚岂不干脆?”
他声如洪钟,这话在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朱纯确实对徐妙云怀着一份朦胧的情意,但他更清楚自己如今不过一介庖厨,身份悬殊何谈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