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被围在人群**,那些声音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多亏了您,朱纯先生……我家老爷子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原以为这回真要折在宫里了……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微微摇头,目光掠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这事本与他们无关——不过是恰巧撞上了。
若不在那个时辰经过御膳房侧廊,就算他想伸手,也够不着那些困在规矩网里的厨子。
可经历这一遭,几人眼里都蒙了层灰。
往后他们还能不能心无芥蒂地握起厨刀,朱纯心里也没底。
“都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静了静,“既然叫我遇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都说同行相忌,可在我看来,这行当里该多些照应。”
他顿了顿,望向宫门方向:“等老师傅们身体稳当了,咱们再坐下细说。
眼下先回去顾好家里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随从替他掀开车帘,他弯腰坐进去,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
“听说今早宫里不太平?”
马车动起来后,随从才低声问,“光是御膳房就抬出来好几个……做个菜也能惹出这么大**?”
朱纯靠向车壁,窗外街景缓缓倒退。
“宫里从来不是清净地。”
他淡淡道,“墙内的人出不去,心思便全用在对付人上。”
他想起那几个被抬出来的厨子——他们有什么错?不过是按着记档做菜,从小学切配、练雕工,把一身本事磨得精光,只为端给宫里那张桌子。
可谁又想得到,那张桌子后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在暗处推着呢?
朱纯的随从们见他沉默不语,便也各自散开,心中却忍不住泛起种种思量。
这般局面落在他们眼里,究竟是何意味?稍一细想,便觉出几分难言的窘迫。
直到踏进自家宅门,朱纯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
此刻他恍然惊觉,自己从前竟从未看清朱元璋会是这般面目。
如今总算明白,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可以何等令人畏惧——过往的自己,实在是对这位皇帝知之甚少。
此刻,种种蛛丝马迹在他脑中串联起来,一切不对劲之处忽然都有了答案。
回到房中,他辗转难眠,反复回想自己往日言行是否曾有逾矩之处。
他实在不愿因细微琐事再度卷入纷争,说到底,他这条命还舍不得轻易交代。
更不愿像御膳房里那几位似的,兢兢业侍奉多年,最后却因灶火间的差池落得那般下场。
何况宫中那些**,说到底不过是嫔妃们争宠的戏码,他朱纯何苦掺和进去,平白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离去的念头悄然萌生,可他随即想起那句老话: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这大明疆域辽阔,朱元璋纵然在某些事上糊涂,治国理政却从不含糊。
在他手中,王朝日益强盛,已成一方雄主。
纵有千般念头,又能逃往何处?
夜色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褪去。
这一晚朱纯睡得极不安稳,种种应对之策在脑中翻腾不休。
晨光熹微时,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起身——今日还得去教赵大成新琢磨出来的烤鸭法子。
经过一个上午的摸索,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门道,也开始真正顾及起自身的利益来。
眼下这个烤炉,说实话并非他心中最理想的物件,还需进一步改良。
但就目前而言,凑合着用倒也不成问题,况且他也不想再为这些事劳烦赵大成他们折腾。
洗漱完毕来到店里,赵大成和张小玉几人早已到了。
今日要推出新菜,大家都得仔细商议一番。
赵大成一大早就去了市场,同小花签好契约:从今天起,每日往店里送十五只鸭子,每只须得四斤半到五斤左右。
鸭子的价钱是朱纯与小花口头商定的,这般守信的做法让小花一时有些恍惚。
家中养着几百只鸭子,如今除了下蛋的,都能拿来卖了;家里已在孵化新一批小鸭。
每日能有这样一笔收入,对她那个破碎的家来说,已是相当可观的支撑。
朱纯会这样待她,无非是觉得这小丫头可怜。
见她家有那么多鸭子和鸭蛋,朱纯心里便浮起了做松花蛋的念头。
往后将这手艺教给她,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尝到美味的松花蛋了。
收起杂念,朱纯走进店里,看见王嘉俊已经备好了几人的早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几日早上总没正经饭吃,实在让他有些难熬——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
总不能等到午市过后才用饭,那样一早上的光景实在太漫长。
“你们几个啊,还是不如王家俊懂我心思。”
朱纯开口道,“照我说,咱们该招个伙计进来。”
赵大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可这最要紧的活儿,总不能指望那些新来的小子们吧?他们哪能一上来就学会这个?”
朱纯瞧他那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心里明镜似的:雇几个小伙计来,无非是让他们守着炉火,盯着时辰。
这样,自己这几个人才能腾出手,去张罗其他更要紧的活儿。
做这烤鸭,实在是个磨工夫的细致活。
一只鸭子从拿到手到能上桌,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道繁琐的工序。
赵大成和王家俊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纯将每个步骤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
待到朱纯终于停手,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他们原本满心欢喜,以为又能学一门傍身的好手艺,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从调制那独门甜面酱,到熬制亮晶晶的料油,再到处理鸭坯的种种手法……他们俩足足学了一上午,脑子里却仍是乱麻一团。
许多细节看的时候觉得分明简单,自己一动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朱纯哥,您来瞧瞧,我这儿……是不是弄岔了?”
赵大成盯着自己手里那碗色泽不对的酱汁,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家俊也赶忙凑过来,指着案板上的鸭坯,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东家,您看我这一步做得可对?”
朱纯望着他俩那既认真又茫然的模样,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该教的、该演示的,自己分明一样没藏私,可这两人学了这大半日,竟还是这般磕磕绊绊。
他心下无奈,也隐隐有些讶异。
“法子都摆在眼前了,怎的还这般不开窍?”
朱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笑意,“自己再琢磨琢磨,多试两回罢。”
对着这两个“榆木疙瘩”
徒弟,他自觉耐心已快耗尽了。
平日里该点拨的从未吝啬,如今更是手把手地教,可结果依旧如此。
想想既觉着他们笨得有趣,又有些替他们着急。
赵大成和王家俊面面相觑,看着朱纯转身去忙别的,只得硬着头皮,凭着记忆将方才的步骤小心翼翼地重做一遍。
朱纯偶尔回头瞥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手艺活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可怎么到了他们手里,就显得那般艰深了呢?明明按部就班就能成的事……
他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又从头至尾细细示范了一回。
这一次,两人看得格外用心,眼睛几乎要贴到他的动作上。
待到朱纯再次停下,他们脸上才终于露出些恍然的神色。
三人便不再多话,各自守着眼前的活计,在氤氲的烟火气里一同忙活起来。
鸭胚重新挂上檐下,鼓胀胀白莹莹排成一列,朱纯负手望着,心底漫开一层温热的熨帖。
这些将是日后撑起门面的根基,旁人瞧得见油亮皮色,却摸不透内里关窍。
火候的学问,终究是握在掌心的东西。
他想着,店里从不缺闻香而来的食客,缺的是能守着炉火把光阴煨进肉里的手艺人。
“东家,这生意分明能做得更红火。”
账房先生凑近半步,袖口沾着墨渍,“眼下就这三两人,转不开身啊。
依我看,再添个专司看火的帮手也好——那烤炉边进进出出的活儿,实在磨人。”
朱纯何尝不知。
他早盘算过几回,连午后要来的徐妙云与朱元璋都在心里过了遍。
此刻只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今日我亲自上阵。
你去拣个灵醒的学徒过来,跟着我学看火候。”
顿了顿,又道:“十五只鸭胚,只卖十只。
余下那五只,是留给伙计们试错的份例。
今日容得五只,明日便减作四只,往后逐日添担子。
得让他们明白,这行当的轻重。”
他声音沉了沉,“肯学的,我自然倾囊相授,往后店里绝不亏待;若是吃不得苦,趁早另谋高就。”
店里这些伙计厨子,多是赵大成引来的亲朋旧故。
赵大成自个儿心里透亮:都是人精里熬出来的,谁不盼着多沾点手艺?如今朱纯肯给**,他自然要推着人往上攀——何况学成了,月钱能多出几百文,那是多少人夜里掂量过的好前程。
“人我都挑妥了。”
赵大成应得利落,“东家只管点拨,其余不必挂心。”
炉火正噼啪作响,橙红的光跳上朱纯的侧脸。
他朝那暖光里走去,学徒已垂手候在阴影边沿,袖口挽得齐整。
朱纯微微颔首,对自己手下这群人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共事多年,彼此的心思早已了然于胸。
赵大成能为伙计们这般考虑,他心中颇感宽慰。
若依着他的盘算,这些跟了他许久的伙计,日后必非池中之物,总有出头之日。
眼下盘算的,却是今夜入宫之事。
他已打定主意要亲自往御膳房走一遭,为那位天子备几样膳点。
只是不知,圣上今日午间是否会如常驾临。
时辰流转极快,午市将至,灶火将起。
今日午间,他只预备了五只烤鸭——皆是早先定下的,他朱纯做生意,断没有失信的道理。
至于明日的份例,他也早早挂出了牌子:午市十只,亦需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