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皆有家小,今日若坐实了这罪名,怕是不止皮肉受苦这般简单。
掌勺的太监挣扎抬头,额上冷汗涔涔:“陈公公明鉴……今夜按制奉上的是白斩鸡、红烧鱼、凉拌黄瓜并清炒油菜,两热两凉,另有一盅银耳羹——是娘娘特意吩咐添的。
当时灶上忙乱,本不愿再做这费时的甜汤,可……可不敢违命啊。”
朱纯默然思忖。
这四样菜色荤素得宜,性味平和,无论那宫人是何体质,都不至引出这般闹剧。
除非……有人借着这碗银耳羹,往汤水里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他转向朱元璋,躬身道:“请陛下允准,召那位娘娘的贴身宫人来此问话。
是非曲直,或许就在膳后那片刻工夫里。”
那宫女约莫双十年华,眉目间凝着一股藏不住的锐气,那是久经风霜淬炼过的痕迹,寻常人装不来。
她敛衽行礼,声线平稳:“叩见皇上。”
朱元璋抬了抬手,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起来说话。
你家娘娘此刻如何?”
“回皇上,娘娘腹痛不止,太医方才诊过,说是……有滑胎之兆。”
话音落下,殿中空气仿佛一滞。
朱元璋眉头深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的女子,后宫里头恐怕也数不出几个。
一旁朱纯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皇上赐的菜式之外,娘娘近日可还用过别的?”
宫女垂首细思片刻,答道:“娘娘近来口淡,用了些蜜渍果脯与杏干,也进了时令鲜果,其余并无特别。”
朱纯心下暗疑:这些皆是寻常之物,怎会引得胎象不稳?后宫龙裔何等珍贵,纵使不看重生母,皇上对子嗣的重视却是明晃晃的。
他沉吟一瞬,又问:“今日宫中可收过什么新鲜玩意儿?往日不曾见过的。”
宫女眼波微动,恍然想起:“晨起时令妃娘娘遣人送了一株桃花来,说是南边新贡的,开得极好。
娘娘喜欢那清香,命人摆在寝室内了。”
朱纯倏然抬眼,与朱元璋目光一触。
皇帝面色沉了下去,袖袍一拂,侍立在侧的王公公便悄无声息退出了殿外。
不过半炷香工夫,那株花树已被捧至御前。
朱纯凝神细看,心头骤然一凛——什么桃花,分明是夹竹桃。
此木气息馥郁,常人闻之无妨,可若置于孕妇近处,那袅袅香气便成了温柔刀,一寸一寸,能悄无声息蚀掉腹中生机。
那朵硕大而艳丽的花,在夜色中红得如同凝固的血,其本身便是某种骇人源头的无声宣告。
医典早有明载,夹竹桃的叶片蕴含毒性。
这植物自然也有其入药的时刻,然而药性与毒性的分野,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全看它出现在何人、何时、何地。
此刻,在这深宫之内,于那位怀有龙裔的娘娘而言,它便成了足以撼动胎息的隐秘杀器。
朱元璋对此尚且一无所知,他只是将灼灼的目光钉在朱纯身上,亟待一个确凿的答案。
朱纯的视线缓缓扫过周遭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那株姿态婀娜的树上。
“此物,诸位想必都不陌生。”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花开绚烂,冠绝群芳。
可越是美得夺目的东西,有时便越是藏着惊心的锋芒。
它散发的气息,于人嗅之或觉馥郁,于腹中胎儿,却是难以承受的侵扰。
若长久浸染此味,胎气动摇乃至陨落,并非危言耸听。
幸而娘娘今日只是初遇,故天佑皇嗣,得以保全。
此中关窍,还望诸位慎之又慎,善加护持。”
言及此处,朱纯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倦意。
他本庖厨之人,刀俎之间方是立命之所,何尝愿卷入这宫闱深处无形的硝烟?若非今夜事涉御膳房这一方天地,牵连到他身边这些同样凭手艺谋生的同僚,他又怎肯将所学所知,尽数剖白于此。
朱元璋的震惊,此刻已如寒冰般凝结在胸臆之间。
他向来以为,后宫妇人的机巧争斗,是另一重他不必亦不愿深涉的晦暗江湖。
直至此刻,他才骤然惊觉,那些绵里藏针的手段,竟能如此不着痕迹地直指性命要害。
在这重重宫墙之内,一个女子怀上身孕,想要平安诞下孩儿,背后不知挡了多少双暗处的眼睛,藏了多少桩不可言说的算计。
“陛下,”
朱纯的声音将他从凛冽的思绪中拉回,“微臣仅一介庖厨,所知所能,今夜已尽言于此。
宫中女子怀胎不易,万望陛下……珍视皇脉,周全护佑。”
“每位娘娘的膳食都须经太医查验,从头至尾一一核对,免得日后出了岔子,倒叫我们这些灶前忙活的人平白担了罪名。”
朱元璋未曾料到朱纯会说出这番话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虽已登九五之尊,却仍有诸多无奈缠绕身侧,譬如后宫那些纷乱如麻的琐事,他向来不愿直面,就连马皇后处置起来也时常瞻前顾后,难以决断。
“罢了,既然**已明,便与御膳房众人无关。
各赏五十两银子,回去歇息几日,另换一批人手当值吧。”
跪伏在地的厨役们连连叩首,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皇上非但免了他们的过失,竟还施以恩赏,这般宽厚实在罕见。
王公公悄悄挪步至朱纯身侧,将他引到廊柱旁,眼底满是感慨:“今日之事,真该好好谢你。
这两日为了这桩公案,皇上从清早起便怒气未消,宫里上下无人敢喘口大气。
若非你出言解围,还不知要僵到何时。”
“公公言重了。”
朱纯微微摇头,“皇上是否整日未进饮食?稍后我备几样清淡小菜送去吧。
再寻个手法妥当的宫人替他按揉一番,松快筋骨,心绪自然也会平和些。”
说罢,他转身往膳房走去。
此时灶间已空无一人,朱纯却不觉为难。
既无人手相助,晚膳便做得简练些也好——皇上此刻大约也无甚胃口。
踏入厨室,只见冷灶旁叠着些剩饭,筐里散着几样时蔬。
朱纯洗净手,决意做一碟金黄油亮的蛋炒饭,配一钵酸甜适口的番茄清汤,再焯两碟青翠菜蔬。
昨日离宫前他已焖好一锅卤肉,此刻正浸在浓汁中,切薄片摆作拼盘,一顿简而不陋的御膳便成了。
不到二十分钟,几样小菜便已备齐。
朱纯端着托盘走进御书房时,见那位正坐着出神,眉宇间先前的怒色已散去了。
他将碗碟在旁侧的小桌上布好,这才上前轻声请皇帝用膳。
这是朱纯入宫以来做得最简素的一餐。
朱元璋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面,不由微微一怔——往日朱纯掌勺,少说也有五六道菜,且必有一两样费工夫的鲜香之物;今日却只是两碟凉拌、两碟清炒,再加一盅飘着菜叶的素汤。
自打这年轻人进了御膳房,如此清淡的场面实在少见。
倒是那碗米饭蒸得极好,粒粒分明,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热气里带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朱纯自己闻着,也觉得胃里悄然一动。
朱元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凉拌青瓜,咀嚼几下,忽然抬眼笑道:“好你个朱纯,如今手艺竟精进至此!连这般简单的菜式也能弄得有滋有味——莫非接下来几日,都打算让朕吃这些?”
“陛下圣明。”
朱纯垂手应道,“太医再三叮嘱,近来需饮食清淡,少沾油腻。
臣若纵着陛下贪口腹之欲,只怕太医院诸位大人明日便要来找臣算账了。
臣这可全是遵旨行事。”
皇帝嗜肉,这几日顿顿不见荤腥,早已憋闷得慌。
虽说朱纯手艺了得,素菜也能做得爽口,可终究觉得嘴里寡淡,心里更似缺了一块。
他搁下筷子,叹气道:“朕每日就盼着你这一顿饭,你倒好,净拿这些糊弄朕。
难道连稍稍丰盛些都不成?朕这点念想,你也要掐了去?”
朱纯抬眼,见朱元璋皱着眉,神情竟有些孩子气的委屈,心下不由失笑,又觉无奈。
他沉吟片刻,忽然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若实在想换口味……明日晌午,可否移步出宫一趟?臣在宫外那间小铺里,新试了一道‘烤鸭’,今日刚出炉,皮脆肉嫩,滋味尚可。
只是每日只做十只,从明日起才正式售卖。
臣想着……陛下或许愿意尝尝鲜。”
朱元璋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刚出炉的烤鸭才够味,非得趁热吃不可,所以实在没法给您捎来。
不如明日晌午,您亲自来尝尝?”
朱元璋没应声,只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公公。
他心底其实早被那香气勾得发痒,可一想到出宫时前呼后拥的阵仗、层层叠叠的规矩,便又踌躇起来。
身为天子,总不能为一口吃食兴师动众。
“朱纯,你是明白的。”
朱元璋叹了口气,“朕若出宫,身后不知要跟多少人马。”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要不……朕只带着皇后,再让王公公跟着,悄悄去一趟?”
朱纯早料到如此。
这位皇上虽坐拥天下,却难得自在。
唯有以美味为饵,才能引他轻装简从。
只要朱元璋踏出宫门,许多事便有了攀附的契机。
王公公垂首站着,心中暗惊。
他服侍皇上多年,少见陛下为这等小事流露这般无奈又期待的神色。
这朱纯,倒真有几分本事。
“你那烤鸭……当真那么好吃?”
朱元璋终究没忍住,喉结微动,“若真是人间至味,朕必去尝个新鲜。”
王公公瞧出朱纯眼底的笃定。
此人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贸然相邀。
看来明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朱纯见目的已达,心头一松。
原本还想借机让皇上摆驾大张旗鼓一番,如今这般低调倒也更合他意。
只要朱元璋肯移步宫外,往后许多谋划便有了依傍。
宫门将闭时,朱纯匆匆离去。
却未料朱红大门外,几个鼻青脸肿的厨子携家带口正候着他。
一见他的身影,那几人扑通跪倒,黑压压一片拦在了他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