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在众人注视下完成,从容不迫,宛如一场沉默的仪式。
卷饼不多,恰好每人一份。
可当那几位熟客小心翼翼地将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时,神情却都变了。
有人怔住,有人闭上眼,更有人眼眶倏地红了,竟止不住滚下泪来。
“这……这滋味……”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声音发颤,话都说不连贯,“陈师傅,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尝过这样的……”
“早就听说您这儿常有惊喜,今日总算赶上了!”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激动得直搓手,“值了,等这一下午都值了!”
“老天爷,怎么就能香成这样……”
另一位妇人边抹眼角边笑,“从前那些,都算白吃了!”
听着满座夹杂哽咽的赞叹,看着他们脸上真切无比的动容之色,朱纯心中那片温热的满足感缓缓荡漾开来。
这来自系统馈赠的技艺,经由他的手化作实实在在的滋味,竟能如此直抵人心。
此番试制的烤鸭,火候、风味,连他自己也觉着,是近来难得的满意之作。
只是苦了厨房里眼巴巴望了半晌的张小玉和赵大成一干人。
他们从头到尾打着下手,烟熏火燎忙了半日,此刻却只能瞧着客人们享用,自己连一丝鸭肉都没沾到。
几人倚在通往后厨的门边,眼神里满是幽怨,直勾勾地盯着朱纯,那模样活像一群被忘了喂食的雀儿。
“老板,”
张小玉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咱们跟了您这么久,汗也流了,忙也帮了,您这好东西……怎的就只惦记着外头的客人呢?”
每日里,这些客人踏进店门,无非是冲着您新创的菜式而来。
我们几个跟在您左右,忙前忙后这些时日,您就不可怜可怜我们,也让我们尝一口那滋味么?
瞧着身旁几个年轻帮厨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朱纯不禁有些失笑。
这回不过买了一只鸭子试手,整套工序他早已在心里反复琢磨透了,可谓烂熟于心。
连赵大成都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自己这回确实有些亏待他们了。
他瞥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光秃秃的鸭架,心里盘算着就用它熬一锅汤,也让大伙儿沾沾鲜。
“好了,都别在这儿装委屈了。”
朱纯开口道,“明日就去采买些鸭子来,咱们正式添上这道烤鸭。
一会儿我便教你们如何料理。”
他指了指那副骨架,“瞧见没?这剩下的鸭架,或熏或炖,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炖一锅浓白的鸭架汤,那才叫一个鲜。”
他环视了一圈店堂里尚未散去的几位熟客,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几位觉得这烤鸭滋味如何?若还合口,便劳烦替我传句话。
从明日起,小店便添上这道新菜。
只是有一桩——每日只供十只。
眼下货源还未稳妥,旧的合约也未续订,只得先这般定下。
待日后寻着可靠的来路,自然能让更多朋友尝到。”
能常来这儿的,哪里会是计较银钱的主。
听了这话,座中几位眼里已隐隐放出光来。
今日能尝到朱纯亲手制的头一只鸭子,已是难得的机缘;若能抢先订上明日的,无论是邀三五知己,还是款待要紧的人物,都是极有面子的事。
“张小玉!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玉姐!玉姐劳驾这边!我明日要订个席面,再订一只陈师傅亲做的烤鸭!”
顷刻之间,店堂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谁都想着在这新菜尚未广为人知时抢先定下,或孝敬高堂,或宴请亲朋。
一时之间,张小玉成了这店里最忙的身影,应答之声不绝于耳。
朱纯心里清楚,许多时候他无法第一时间将新出的佳肴呈给朱元璋,这份无奈总在心底隐隐盘桓。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徐妙玉。
无论何时,但凡得了什么新鲜吃食,他第一个念头总是招呼这姑娘来尝。
每回请她到店中,总有意料之外的收获;而她那份从容通透的性情,也总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前厅早已喧嚷如市。
张小玉立在一旁,将朱纯方才那番话听得真切。
她抬眼扫了扫厅内等候的几位客人,心下明白,这里头哪一个都不是能轻易怠慢的主。
若他们真想预订,便只剩楼上几间雅阁可用——可包间的费用向来不菲,何况这回的烤鸭,朱纯连价都还未定下。
张小玉只得含笑上前,温声打起圆场:“诸位先莫急,我们老板说了,新菜明日才正式推出。
只是这烤鸭的价钱,眼下还没商议定呢。
您几位也知晓,咱们店里的菜式向来精贵,自然知道各位都不计较银钱,可话总得说在前头,往后才好办事,您说是不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心里却有些没底。
朱纯这回推新菜的速度,实在是近来最快的一回。
从前若要他出一道新菜,简直像要了他半条命似的;可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他做什么都透着股异常的兴头,仿佛被什么催着赶着一般。
此时朱纯已躲进了后厨。
他觉得自己只需守好这一方灶台便好,前厅那些纷杂琐事,交给张小玉打理最合适不过。
至于定价该定多少,那便是张小玉的本事了——她年纪虽轻,处事却自有章法。
朱纯一直觉得,专业的事就该交给懂行的人来办。
王家俊在后厨瞧着朱纯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位老板每琢磨出什么新鲜花样,总会惹得他那小御姐悬起心来——这几乎已成定例了。
老板,这锅鸭汤的方子能透两句不?刚才瞧您那几下子,实在没琢磨明白门道。
朱纯没应声,只将剔净的鸭架拎到案上。
刀光起落间,骨架便碎成适口的块状,哗啦一声全数掷回锅中。
清水入锅,他信手从调料格里抓了几把东西撒进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撒谷喂鸡。
唯独当那碗从鸭腹中倒出的原汤被倾入时,他的手腕才显出一丝凝滞的郑重。
不过片刻,一股奇异的鲜香便从锅沿钻了出来。
王家俊立在灶边看得真切,那香气缠上鼻尖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真是神了……”
他盯着那锅浮着油星的清汤喃喃道,“几根骨头竟能吊出这种滋味。
从前咱们可是连鸭脖子都嫌晦气扔掉的。”
话没说完,他已自顾自舀了满碗。
汤入口的刹那,眉毛倏地扬高了——那鲜味是活的,顺着喉头一路滚进胃里,暖意炸开的同时竟勾出些许悔意:从前糟蹋了多少这般好东西。
铺面的门帘在这时被掀开。
张小玉和赵大成前一后踏进来,前者将一张写得密麻的纸页递到朱纯眼前。
目光扫过那些食材名录和预订数目,朱纯嘴角抽了抽——十只烤鸭全订空了,新菜招牌还没挂出去呢。
“去给徐妙云捎个话,”
他揉了揉眉心,“就说……明天留了只鸭子,请她来尝。”
张小玉眼睛倏地亮了:“老板这是开窍了?要我说,徐姑娘每次来都温声细语的,人也好……要是能成咱们老板娘,那可真是——”
“瞎琢磨什么。”
朱纯挥手截断她的话,转身去搅那锅愈浓的汤。
蒸汽蒙上他的侧脸,没人看见他垂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盘算。
他对徐妙云哪有什么风月心思。
不过是觉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值得早些靠过去罢了。
夜色渐浓,铺子里的灯烛将人影拉得细长。
赵大成垂手立在柜台边,眉头拧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外沉沉的暮色。
他心里头揣着事,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既烫手,又舍不得丢。
徐妙云那条腿,眼下是抱紧了,往后呢?若是真能借着这灶火间的烟气攀上去,那位坐在**最高处的朱姓天子,又算得了什么?这念头一闪,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忙用袖子揩了揩额角。
忽地又记起一桩紧要事来,今晚还得进宫,系上围裙,在那御膳房的烟气里为那位天子整治晚膳。
可晚膳做什么?他心头空落落的,竟没个准谱。
今日朱纯只拎回一只光秃秃的鸭子,搁在案板上,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交代。
那鸭子要怎样的来历?是否非得从什么特定地方采买?诸般琐碎,都得自己一点点琢磨。
“东家,”
赵大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鸭子……明日该采买多少?往哪儿去寻?莫非市集上寻常的便可?”
朱纯正对着账簿出神,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气,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倦色。
今日实在奔忙,他是分不出身了。
抬眼看了看赵大成,才慢声道:“今日我在西市口,遇着个卖菜的小姑娘。
听她说,家住在城外十多里地的河湾村,门前有条活水小河沟,家里养着好几百只鸭。
你这会儿出去寻寻,她兴许还没收摊。
寻着了,便同她定下,往后每日送十五只鸭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账簿上轻轻敲着:“每日先紧着订出去十只,余下五只,咱们自己留着周转。
记住,每只鸭的重量,须得在四斤到五斤之间,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这番交代,可谓严苛到了极处。
朱纯此番要做的鸭馔,从选材起始,便容不得半分马虎。
便是宰杀褪毛的手法,也有一套独门的讲究。
他心下另有一层盘算:那些褪下的鸭绒,需得仔细收攒起来。
日子久了,积少成多,待到朔风凛冽的严冬,或许便能絮成一件御寒的软裘。
这世间诸事,往往便是这般环环相扣,思虑得远些,总不是坏事。
赵大成却另有忧虑,他搓着手,试探道:“东家,若是……若是让那送鸭的人家,事先将鸭宰杀干净,毛也褪了,咱们每只多加五文钱,您看使得么?店里盥洗的活计本就繁重,再添上这许多鸭毛鸭血,只怕忙乱不堪。”
朱纯听了,猛地抬手一拍前额,恍然记起白日里的约定。
他与那叫小花的姑娘说定,寻常鸭子是三十五文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