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近了,朱纯听见筐里传来嘎嘎的响动,不由停下脚步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姑娘才喘着气挪到他跟前,抬眼怯生生望了望他,细声道:“这位爷,您站这儿……是我平日摆摊的地界,能请您挪挪吗?”
朱纯回过神,忙侧身让了让:“对不住,方才想事出神了。
小姑娘,你这担里卖的是什么?”
“是自家养的鸭子和攒的鸭蛋。”
小姑娘一边答,一边将筐盖掀开些,“家里鸭子近来下蛋勤,原本只图自家吃些肉、捡些蛋,没成想越养越多。
这些鸭子自个儿会去塘里找食,倒不用费心看管,就是日日得拾掇。
我娘说如今市面上鸭子不好卖,我便挑来试试,若能换几个钱贴补家用也好。”
朱纯探头看去,筐中几只鸭子羽毛整洁,挨在一处也不聒噪,笼里清清爽爽,竟没什么异味。
他心中一动:会养鸭的人,往往勤快爱干净,鸭群也照料得精神。
眼前这几只,倒是合他的意。
“你这鸭子怎么卖?”
朱纯端详着筐内,语气温和了些。
小姑娘搓了搓衣角,小声道:“爷若是真心要,五十文一只便成。”
朱纯打量着面前这姑娘,她正蹲在竹筐旁,一只手按着扑腾的灰鸭翅膀。
那鸭子约莫三四斤重,脖颈伸长,嘎嘎地叫着。
“寻常猪肉一斤不过十文出头,”
朱纯不紧不慢地说,“鸡肉贵些,能到十五文。
可鸭肉——镇上谁不知道,这东西腥气重,不会整治的根本入不了口,市价从来比鸡肉低上一截。”
他方才还觉得这姑娘眼神清亮,说话也爽利,此刻却暗自摇头。
报价时把鸭肉抬到和鸡肉相当的价,这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
朱纯虽不差这几个铜板,但若真这样不明不白地买了,倒显得自己像个不识市价的**。
“你若诚心卖,便说个实在价。”
朱纯道,“合适的话,你这一筐我都要了。”
姑娘眼睛倏地亮了,忙按住另一只试图跳出来的鸭子。”那……那按四十文一只算,您看行吗?这鸭子每只都有四斤上下呢。”
朱纯这才略一点头。
他心下早有计较:前些日子在邻村尝过一道老鸭汤,汤色清亮,鲜而不腻,做法也简单。
若能试成,往后店里添道新汤品,成本却能压下不少。
“先取一只与我试试。”
他说,“若烹出来滋味好,往后便定点用你家的鸭子。
你们养了多少?”
四周原本嘈杂的市集声忽然静了几分。
几个挑着担子的、蹲在摊后的,都悄悄抬眼望过来。
先前只当是个寻常问价的,没成想竟是位掌勺的师傅。
目光里便多了些打量与好奇。
姑娘已利索地抽出草绳,三两下捆住鸭脚,拎起来递过。”家里统共百来只。
但若您要得多,我们村里好几户都养着,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只。”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早些年鸭子好卖,家家都养。
这两年不知怎的,销路淡了。
您真要,三十五文一只也成。”
朱纯着实没料到这小姑娘竟会主动让价,方才心头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丫头,我是前头飘香绝味馆的掌柜,姓陈名阳。”
他语气缓和下来,“从大后天起,每日先给我送五只鸭来。
若是你能将鸭毛褪净,我便每只给你四十文,也算贴补你些辛苦钱。”
说罢,朱纯转身便走。
他身影刚消失在市集拐角,菜场里便嗡嗡响起议论声。
几个摊贩交头接耳,都说这小丫头走了运,竟能被陈老板这般人物瞧上。
回到绝味馆时,张小玉正倚在门边。
瞧见朱纯手里拎着只肥鸭,摇摇晃晃走近的模样,她忍不住抿嘴低笑了两声,这才迎上前去。
“掌柜的,您这是做什么呀?”
她眨着眼问道,“咱们后厨何时缺过鸭子?您若想吃,吩咐一声叫人采买便是,保准比您手上这只还便宜些。”
“不必。”
朱纯摆摆手,“今日我要拿这鸭子试道新菜。
咱们后院外头不是有片宽敞空地么?待会儿我画张图样,你去找个瓦匠来,按我的意思搭个棚灶。”
他边说边跨进店内,王家俊正好从柜台后绕出来,瞧见他手里的鸭子,好奇道:“掌柜今日又要琢磨什么新鲜吃食?怎的又提只鸭回来?”
“昨夜忽然来了些灵感,想用鸭子做点不一样的。”
朱纯将鸭子递过去,“先别多问,快去寻个手艺好的瓦匠来,我这儿急着用。”
这些泥瓦活计他本不精通,只能凭着记忆勾勒个大概。
王家俊接过鸭子,仍追着问:“那这鸭子打算如何料理?”
“怎么吃稍后再说,你先把牠处理干净,毛拔净、内脏清好,我自有安排。”
王家俊应声提着鸭往后厨去。
这时赵大成也从里间掀帘出来,见朱纯正俯身找纸笔,忙问:“掌柜要画什么图样?”
“烤鸭的炉灶。”
朱纯头也不抬,“快取张厚实些的纸来,我画与你们看。”
张小玉早已备好了纸笔,朱纯迅速勾勒出几笔轮廓,便将草图递到她手中。
“先找人把这个做出来,结构不复杂,应该容易完成。”
图纸上只画了一个半圆弧形,内部注明填充泥土,外部并无门扇,仅仅是一个敞开的空腔。
张小玉看了看这简单的设计,摇了摇头——这样简单的东西,哪里需要特意去找工匠。
赵大成接过图纸便往外走。
朱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王佳俊,处理鸭子时留心步骤,记住了!”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离去。
张小玉与赵大成对视一眼,皆不清楚朱纯突然赶往何处。
不多时,朱纯已出现在邻近的铁匠铺里。
他需要定制一批铁钩,用以悬挂烤鸭,还需一根横梁,所有部件皆需精铁打造。
他一边描述一边比划,铁匠铺老板很快便明白了要求,敲打片刻,便递来一件成型的样品。
“正是这样,”
朱纯点头,“这样的先来十件。”
所需物件备齐后,他赶回店里。
王佳俊已将禽类处理妥当,赵大成也带人将烤炉的雏形搭建得七七八八。
“稍等片刻,”
朱纯叫停,“等铁匠铺把东西送来,再继续下一步。”
铁匠铺的效率颇高,不久便将十套铁钩与横梁送达。
朱纯与赵大成一边安装一边调整,终于将炉体整饬完毕。
朱纯亲手引燃炉火,不断添柴,让火焰持续烘烤着新砌的炉壁。
时间缓缓流逝,待炉温升上来,他才转身走进后厨。
那些鸭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光洁的表皮泛着淡白的色泽。
他取来各类调料,开始准备腌渍的浆汁。
鸭身已放净血,羽毛拔除得一丝不剩。
他斩去双翅末梢与脚掌,在腿根下方切开一道小口,取出内脏并冲洗内腔。
接着从脖颈处的切口徐徐吹入气体,使鸭身微微鼓起,再放入滚水锅中烫煮约莫一分钟光景。
朱纯将处理好的鸭子挂在通风处,风干表皮的水分。
他取来调好的麦芽糖水,趁热用软布蘸取,均匀地擦拭鸭身。
待第一层糖水晾干,他又重复涂抹了一次。
鸭翅被细竹签轻轻撑开,尾部塞入削好的木栓。
朱纯独自将鸭子挂上钩架,没有让旁人插手——这不过是次尝试。
王家俊和赵大成站在一旁,看着他一连串利落的动作,眼里满是好奇,却谁也没出声询问。
院中的砖炉已烧得通红。
朱纯拨旺炭火,待火焰稳定后,往鸭腔内灌入滚水,随后将整只鸭稳稳送入炉中。
他合上炉门,估算着约莫需要烤上四十分钟,期间还需调整几次挂钩的角度。
整个上午,后厨都弥漫着忙碌的气息。
王家俊和赵大成被连日来的新菜试制累得有些恍惚——自从朱纯开始钻研这些新奇做法,饭馆的生意便一天比一天红火,如今订桌的客人已排到了下月末。
炉火渐弱时,一股独特的香气悄然渗了出来。
朱纯一边照看炉内的鸭子,一边调制起甜面酱。
这酱料的方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无从知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打开炉门,只见鸭身已烤得金黄酥亮,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前厅的老主顾们纷纷抽动着鼻子,招手唤来跑堂的伙计:“里头又琢磨什么好东西呢?这香味勾得人坐不住,快端来尝尝!”
“正是!咱们天天来捧场,有了新菜可不许藏着。”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只得赔笑。
他们方才偷眼瞧过后厨,只见老板守着炉子忙活,却也不知究竟在烤什么。
此刻香气飘了满屋,他们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只盼着那炉中的美味快些出炉。
几位熟客正等得心焦,伙计忙不迭地赔笑安抚:“诸位千万别急,老板那头在琢磨什么新花样,咱们也摸不准,这就替您几位去问问,成不成?”
后厨里,朱纯已将那只通体金红的鸭子从炉中提出,搁在案上。
旁边小灶上,一张张薄如蝉翼的春饼正烙得微微起泡,透出麦香。
他利落地切出一碟青翠的黄瓜丝、一碟雪白的葱段,这才托起盛鸭的粗瓷大盘,拎起那把用了多年的宽背薄刃刀,缓步掀帘而出。
见店里坐着的仍是那几张日日来报到的面孔,朱纯心头便是一暖。
他朝众人笑了笑,将大盘稳稳当当地搁在**的条案上。
“今儿个试了个新玩意儿,各位都瞧见了。”
朱纯声音不高,却让店里霎时静了下来,“头一回做,火候、滋味未必十全十美,但想着让老主顾们先品品,给掌掌眼。”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提起刀。
刀光轻闪,一片琥珀色、泛着油亮光泽的鸭皮便被片下,薄得几乎透光;紧接着又是一刀,带着**肉质的鸭肉落入碟中。
他拈起一张温热的饼,抹上深褐的甜面酱,铺上鸭皮鸭肉,再点缀几根黄瓜丝与葱段,手指翻飞间,一个饱满的卷饼已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