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目光扫过,却骤然凝住——盘中赫然见莲藕片片,苦瓜翠绿。
他自幼贫苦,少时无粮,常以此类菜蔬充饥;莲藕与苦瓜的滋味,几乎贯透了他半生岁月。
如今身登九五,竟还要再尝这些?
“朱纯,”
朱元璋搁下笔,声音里压着不悦,“你以这些食材呈于朕前,是何用意?暗讽朕心思曲折,还是说朕命里就该这般清苦?你究竟是来调理朕的身子,还是来给朕添堵的?”
见皇帝这般急躁,朱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自旁侧另取出一只小巧的食盒,揭开盖——一股温润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那是他特为今夜准备的蛋炒饭。
这份饭食虽简,却经他亲手调理,连那玄妙的“系统”
也曾予以认可。
“陛下,此乃臣特制的金玉饭,请先用少许。”
一旁的王公公忍不住轻嗅,低声道:“陈先生,这香气方才在厨下竟未闻到……”
说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朱元璋瞥他一眼,心中了然:按宫规,御膳须由内侍先行试毒。
王公公此刻神情,分明是愿以身相代。
这份忠谨,倒让朱元璋胸中那点愠怒散去了些许。
朱纯此刻全然未将旁人的心思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勺自己刚炒好的饭送入口中,这才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元璋与王公公,嘴角噙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可惜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们怕是没这口福。
瞧见没?这叫‘金玉满堂’,我琢磨它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用筷子轻轻拨动盘中的饭粒,粒粒分明,松软油润,金黄的蛋液均匀地裹在每一颗米上,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股混合着蛋香与焦香的温热气息袅袅升起。
“闻见这味儿了么?”
朱纯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睛,“错过了今日,往后可未必再有这般机缘。”
他自顾自地品尝着,越吃越觉得满意。
这饭的火候、调味,乃至每一粒米的口感,都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系统赋予的技艺,果然从不令人失望。
朱元璋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朱纯大快朵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连日来他食欲全无,御膳房呈上的珍馐美馔于他而言形同嚼蜡,连气味都让他倍感煎熬。
可眼前这盘看似简单的炒饭,飘来的香气却勾得他腹中空空,难得地生出了对食物的渴望。
约莫半炷香后,见朱纯安然无恙,神色如常,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腹中轰鸣。
他径直盛了一碗,甫一入口,那朴素却极致的美味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几日未曾好好进食的脾胃,被这温热香浓的饭食熨帖得服服帖帖。
眼看他便要伸手去盛第二碗,朱纯却快一步将碗挪开。
“陛下,”
朱纯正色道,“您多日未进饮食,骤然用太多米饭恐伤脾胃。
不妨尝尝这个——”
他指向另一碟翠绿间点缀着嫩黄的菜肴,“此物名为‘翠镶金’。”
说着,他自行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咀嚼间面露享受,全然不察苦味,反而满口清鲜。
对自己这手越发精进的厨艺,朱纯心中自是颇为自得。
“陛下,”
他笑着劝道,“今日这些菜式,可都是难得的上品。
机会难得,您可要好好把握才是。”
朱纯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施舍:“我跟王管事说过了,要是这些菜不合东家口味,明日我便不再登门。
您不妨都尝一尝,别的滋味未必就差。”
朱元璋拗不过他这般殷勤,只得每样略动一筷。
可食物一入口,那股鲜香便如活了一般缠住舌根,竟让他再放不下箸。
他心下惊异,不过寻常食材,怎能在唇齿间掀起这般风浪?更叫他琢磨不透的是,这年轻人手下做出的羹饭,**都像藏着钩子,教人尝过便再难忘却。
见朱元璋吃得专注,朱纯嘴角才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一旁侍立的王公公却暗自叫苦,眼睁睁瞧着主子大快朵颐,自己只能空咽涎水,这差事简直成了煎熬。
好容易伺候完这顿晚饭,王公公奉上清茶,便悄悄退往侧间,想去寻些残羹冷炙果腹。
推门进去,却见朱纯早已候在那儿,见他进来,顺手将另一只精巧的食盒搁在桌上。
“王管事差事辛苦,”
朱纯别开脸,话音里透着刻意的轻描淡写,“今日菜做多了些,这份是余下的。
您可别误会,我不过是瞧您总在旁边干站着,怪不落忍。”
瞧着他那副故作倨傲的神气,王公公只默默颔首。
他在贵人身边侍奉多年,真心假意早看得分明。
此刻口中饭菜温热鲜醇,一股暖意竟顺着喉咙滑进心窝里。
他再抬眼打量这年轻人,只觉得越看越透着股熨帖。
“陈小哥,您明日可得再来。”
王公公压低嗓音,眼里闪着光,“只要东家吃得顺意,您便日日都来。
一日千金的酬劳,天底下可再寻不着第二桩这般划算的买卖了。”
“您就不怕我把东家吃穷了?”
朱纯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大明号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流水似的花销吧?说实话,我当初开那个价,原是想推脱的。”
王公公眯起眼笑了,皱纹里藏着深长的意味。
他瞧着朱纯,像瞧着一只皮毛鲜亮、眼神灵动的小狐狸。
朱纯踏出宫门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浸透了檐角。
锁钥合拢的沉闷声响自高墙内传来,他并未回头,只将一身烟火气裹进夜风里,匆匆往自家方向去。
暖阁内,朱元璋搁下朱笔,抬眼便瞧见王公公从侧间踱步出来,嘴角还噙着一点未擦净的油光。
皇帝不由得笑了,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如何?那小子给你留了口福罢?朕早料到他心软。
方才朕特意没吩咐人给你留膳——便是想叫他瞧瞧,咱们主仆之间,到底还有些情分在。
这孩子……终究是厚道的。”
王公公侍立在一旁,闻言只微微躬身。
他在朱元璋身旁伺候了数十载,怎会看不透这位主子的脾性?此刻心头暖融融的,并非只为那口吃食。
他晓得,皇上并非吝啬之人,往日得了什么新奇佳肴,总不忘分他一份。
只是这回朱纯的手艺实在勾人,连**爷都吃得舍不得摆筷,倒也是罕事。
“皇上圣明,”
王公公声音里带着笑,“陈小哥确是留了。
他那性子,您也知晓……做事全凭本心,不顾虑旁的。
想做什么,便一门心思做到底,纯粹得很。”
朱纯对此一无所知。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推开自家院门,一日奔忙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自清晨至宫门下钥,灶火未熄,人几乎要散架。
他瘫倒在榻上,眼皮沉沉合拢,却在这一刹那,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是系统。
他倏地清醒过来,凝神内观,只见一片光幕浮现在意识之中。
今日为朱元璋备膳的赏赐竟已汇入,银钱数目跳动着,最终停在一个他未曾想过的数字上。
不过几日工夫,积蓄竟已逾万两。
更令他心跳加快的,是随之解锁的崭新名录——无数失传名肴的谱录如星辰般罗列眼前,光影流转,详述着来历、技法与玄妙。
朱纯怔怔望着,指尖在虚空中轻划,一道道菜名掠过,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原来攒够银钱,便能换得一道真传。
他原本以为还需熬上许多时日,却不料惊喜来得这般突然。
光幕莹莹闪烁,似在催促,又似**。
朱纯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那些古老的字迹间徘徊,迟迟未能落下选择。
如今朱纯已能熟练烹制近五十道菜肴,这在明代的厨行里已算难得的本事。
只是他先前琢磨的多是市井小吃,真正能登大雅之堂的硬菜,终究寥寥。
昨日入宫侍膳,他端出的仍是几样家常炒菜。
幸而手下功夫日渐纯熟,即便用料寻常,成品的色香味倒也令人颔首。
近来坊间传闻渐起,说是有不少异邦人正往大明而来,只为尝一口他朱纯的手艺。
若真想叫那些远客铭记于心,乃至惊叹不已,非得有几道镇得住场的招牌菜不可。
他翻着脑中那册无形的菜谱,目光掠过一道道精致图样。
忽地,一幅“吊炉烤鸭”
的图示攫住了他的视线——此乃后世名馔,眼下这年月却还未有人琢磨出来。
朱纯心念一动,当即以意念择定。
一缕微光倏然钻入眉心,短短数息之间,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待他回过神来,仿若已亲手炙烤过千百只鸭子,从选鸭、烫皮、填料到掌控炉火、把握时辰,所有关窍皆了然于胸。
原本躺下时周身倦意沉沉,此刻却因这番际遇而精神亢奋。
瞥了眼滴漏,只得强压心绪闭目卧倒,若再不眠,明日怕是难以起身。
长夜漫漫,朱纯在床上翻来覆去,犹如烙饼。
他数着更声,只盼窗棂早日透出青白色,好立时动手试做这吊炉烤鸭。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掀被下榻。
自来到这大明,从未起得如此之早。
今日选材须得亲力亲为,虽说脑中记忆真切如亲身操练过百遍,但这头一回实做,心中仍不免有些悬悬。
此时早市未开,郊外送菜进城的农户也才刚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在熹微晨光中陆续抵达城门。
朱纯在菜市里转了两圈,摊子上摆的多是寻常菜蔬,并无什么特别入眼的东西。
他心里沉甸甸的——若是那吊炉烤鸭日后真能做起来,需用的鸭子可不是小数目。
倘若南京城左近养鸭的人家不多,这桩生意便难以为继,更别说将这道菜推出去了。
正暗自懊恼着这一趟怕是白跑了,远处却慢悠悠晃来一个挑担的身影。
那是个瞧着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肩头压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筐,走得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