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若得了赏赐,三人均分便是。”
两位御厨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久在宫中当差,深知其中不易,若非无可奈何,谁愿在此战战兢兢度日?朱纯的手艺他们是见识过的,每每总有出人意料的巧思,跟着他其实暗中学了不少东西,只是嘴上从不承认。
此刻见他态度如常,并无倨傲之色,两人心下稍安,终于点了点头。
“陈师傅,”
年纪稍长的那位御厨开口道,“皇上这两日胃口极差,方才传话说想用些汤水。
您看……是不是炖个汤?至于炖什么、怎么炖,还得您拿主意。”
朱纯话音落下,厨房里静了一瞬。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案板边缘,这几日宫中的气氛,朱元璋眉宇间压着的燥郁,他都瞧在眼里。
那锅莲藕排骨汤在脑中浮起,汤色清亮,滋味却未必只能温吞——他又瞥向角落里那几根油绿带刺的苦瓜。
“火气淤积,宜疏不宜堵。”
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身旁两个面色发白的御厨说,“皇上近来心绪不宁,一味顺着旧日喜好,恐是扬汤止沸。
今日便添一道苦瓜,佐在汤侧,清清内热。”
那两位厨子闻言,几乎同时打了个寒噤。
其中年长的那位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陈师傅,您入宫晚,怕是没听说过……从前有位老师傅,只因呈了带苦味的羹点,触了圣讳,当日便……”
他没说下去,只抬手在颈间虚虚一划,眼底俱是惊惶。
朱纯却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伸手取过一根苦瓜,指腹摩挲着表面凹凸的瘤粒。”我知道。”
他语气平静,“皇上厌苦嗜甜,宫里无人不晓。
可诸位是否想过,为何厌苦?又为何嗜甜?”
他并不等人回答,已将苦瓜置于清水下冲洗,“有时候,人排斥的,或许正是最该面对的。
这责任,我一人担着便是。
若圣上怪罪,你们只管推到我头上。”
刀刃落下,苦瓜被利落地剖开,挖去内瓤,切成均匀的薄片。
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处理最寻常的食材。
两个御厨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劝,只默默退开半步,看着他将苦瓜片浸入盐水,又去处理砂锅中已泛出香气的排骨与莲藕。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的炖煮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期待。
朱纯的目光偶尔飘向殿宇深处的方向,那里面藏的,不仅是天子的喜怒,或许也是一次他对自己,乃至对那位**心性边界的无声试探。
朱纯将洗净的苦瓜搁在案板上,刀刃贴着青皮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头也没抬,只对着空荡荡的膳房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敲定的事:“话早先就说明白了。
我做的,他就得吃。
这事儿,当初便是这么定的。”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想,方才那两位御厨惊疑不定的眼神,他只当没看见。
此刻人已走了,偌大的厨房里只剩他,和眼前这一堆碧绿微皱的瓜。
他得亲自料理,每一道工序都得精细,唯有如此,才能将那恼人的苦味压到最低,低到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尝不出来里头究竟藏了什么。
这事儿他心里透亮。
有些关窍,说破了,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为寻这些清热去火的食材,他费的心思可不算少。
况且,来之前他便与王公公通了气,有了默契:无论这回他端上去的是什么,皇上都得入口,没有推脱的余地。
方才两位帮厨看着他摆弄那些苦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终是哆哆嗦嗦地褪下了围布。”陈师傅,您……您自个儿瞧着办吧。
这浑水,我们俩是万万不敢趟了。
您圣眷正浓,自然无碍,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怕是转眼就成了垫背的。”
看着他们匆匆收拾、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朱纯心里只浮起一丝淡淡的倦意。
果然,是触着别人的忌讳了。
他不再理会,转而将心神全部收拢到眼前。
各式刀具、瓶罐、灶火,一一就位。
这一回,他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
不过一个朱元璋,他还就不信,凭自己这双手,调理不妥当。
***
那些更张扬的念头只在朱纯脑海里打了个转,便被他按了下去。
可目光落在手边处理得莹润翠绿的食材上时,他的嘴角仍是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若是此番做出的菜肴,能引得朱元璋在宴席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赞上几句……那么,他朱纯的名号,在这宫墙之内,乃至整个京城,恐怕就再也压不住了。
朱纯将那些不起眼的食材摆在案板上时,两位御厨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们盯着那截沾着泥点的莲藕和表皮凹凸的苦瓜,眉头拧得几乎能绞出汁水——这般粗陋之物,怎配呈于天子面前?可他们心底也清楚,自己早已被这年轻人拖上了同一条船,此刻便是想抽身也晚了。
“二位何苦把眉头锁得比这苦瓜还紧?”
朱纯手下未停,刀刃贴着莲藕划过,发出清脆的嚓嚓声,“如今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皇上若是不满,谁也逃不脱干系。
倒不如放手一试,说不定陛下尝了反倒欢喜,到时候赏赐下来,岂不皆大欢喜?”
他说话间已将苦瓜剖开,利落地刮去内瓤。
那两个厨子仍僵立在灶台旁,双手拢在袖中,眼神里满是挣扎。
他们想起家中老小,想起宫中步步惊心的日子,喉头便阵阵发紧。
其中一人终于嗫嚅着开口:“陈师傅,不是我们不愿……只是这担子实在太重。
我们身后一大家子人,万一有个闪失……”
朱纯却不再接话,只将处理好的食材投入锅中。
热油遇水的滋啦声猛地炸开,随之腾起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缓缓飘向那两人的鼻尖。
那是混合着井水清冽与灶火暖意的味道,朴素却莫名勾人。
他们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目光追随着朱纯翻动锅铲的手——那动作行云流水,竟让最寻常的食材也显出几分诱人的光彩。
灶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菜肴渐渐染上油亮的光泽。
朱纯背对着他们,声音混在翻炒声里,轻却清晰:“既然踏进了这间厨房,有些险便不得不冒。
如今菜已下锅,二位是打算继续站着,还是过来搭把手?”
“家里的女眷也免不了要跟着担惊受怕,望你能体谅我二人的难处。”
朱纯没料到,这两人竟在这当口与他耍起心眼来。
不过于他而言,这早已无关紧要。
他们不愿跟随,自有其道理,只是他始终想不透这些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事已至此,朱纯本觉得与他们维持表面和睦也未尝不可。
可眼下瞧着他们的神态,他心底终究泛起一阵涩意——明明留在他身边,好处是看得见的,如今他们却亲手推开这机会。
朱纯只默然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他明白,也能体谅。
“罢了,你们既已拿定主意,我也不多说什么。
各有各的考量,我懂。
毕竟你我本不是一路人……就算这是最后一回合作吧。”
说完,朱纯便挽起袖子,亲自将带来的菜蔬洗净、削皮。
他打算做几道清爽小菜,既为吊起朱元璋的胃口,也想让那位尝点不一样的。
唯有如此,那几位才会真正明白,他朱纯备下的膳食,究竟合不合得上心意。
灶房里的两位厨子朝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悄声退了出去。
干这行的,心里一旦存了芥蒂,便得懂得避嫌。
厨艺之道虽相通,但盯着别人做菜而不回避,难免有偷师的嫌疑。
这两人骨子里都傲,既不愿与朱纯共事,自然也不肯在此多留半步。
见他们如此干脆,朱纯倒觉得难得。
他今日要做的菜,其实简单得很,用料也朴实,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可越是寻常,越能化出滋味——只是这滋味,那几位未必真能尝得明白。
朱纯已将莲藕削净外皮,切成匀称的小块投入沸水,略一汆烫便捞起盛入另一只陶盆,用凉水迅速浸过。
此番所有工序皆由他亲手料理,灶火吞吐间,菜肴的香气已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勾人垂涎。
他今日备了四道菜式。
头一道是糖醋藕丁,酸甜交织的滋味最是开胃,想来能引得朱元璋食欲大动。
第二道则是他拿手的藕盒:精选五花肉剁作细茸,调好味后夹入两片藕间,再裹上稠薄得宜的面糊,下锅文火慢炸。
初炸至九分熟便起锅沥油,待稍凉复炸一次,成品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朱纯专注手中活计时,并未留意王公公早已悄立门外。
先前退出来的两名御厨垂首经过,王公公瞥去一眼,眼底尽是失望之色。
他心下暗叹这两人不识时务,往后在这宫里的路怕是愈发难走了——谁不知朱纯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况且今日这手艺,明眼人瞧过都知高低。
第三道是莲藕排骨汤。
排骨焯净血水,与藕块同炖,文火慢煨一个时辰即成。
汤色清润,入口鲜甜,骨肉酥软即化。
这汤本是冬日暖身的佳品,此时为着莲藕的销路,朱纯也顾不得时令,只管将看家本事尽数施展。
末了一道是清炒苦瓜。
苦瓜对半剖开,仔细刮净内里白瓤——那正是苦味根源。
处理得当后,只需快火轻炒,便成一道清爽去火的时蔬。
夜色已深,朱纯并不打算让朱元璋多用膳。
他此番入宫,本是为了调理圣体,若因晚间进食过饱而令龙体不适,反倒成了罪过。
待王公公见朱纯将食盒一一理妥,方才随在他身后,悄步往御书房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朱元璋正独坐案前,朱笔悬腕,批阅着堆积的奏章。
忽有一缕鲜香飘入鼻端,腹中竟随之低鸣起来。
抬眼时,朱纯与王公公已躬身入内。
两人手中捧着的漆盒里,想必便是今晚的膳食。
六菜一汤很快布于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