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王总管身侧的小太监头一回见朱纯,听了这番话,险些笑出声来。
外头人人都说朱纯是个豁达人物,没成想竟敢同内宫总管讨价还价。
他忍不住伸手指向朱纯,尖声呵斥:“朱纯!你算个什么东西?圣上召你去做膳,你竟敢提条件?区区一个厨子,真当自己了不得了?我告诉你,老老实实进宫,什么都好商量;若是进了宫还敢怠慢,仔细圣上动怒,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王总管万没料到身边这小崽子竟敢如此放肆,心里连叫几声“坏了”
,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掴在小太监脸上:“混账东西!谁准你这样同陈掌柜说话的?回去再跟你算账!”
骂完又急忙向朱纯赔笑:“陈掌柜莫怪,这蠢材不懂规矩,回去我便打发他去慎刑司领罚。”
朱纯瞥了那瑟瑟发抖的太监一眼,神色淡淡。
这般仗势欺人的嘴脸,他见得多了,早已不觉稀奇。”罢了,王总管。
能跟在您身边出来的,哪个不是您的心腹?既然您已有决断,我也不多说什么。
条件先讲明白:我做一顿饭,须得一千两金。
至于圣上想吃什么——没得挑。
我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若有一回不从,下回也不必再来找我。”
王公公望着朱纯的神情,缓缓颔首。
他心头沉甸甸的,一时竟寻不出妥当的应对之策——陛下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已容不得再多周折了。
事到如今,就算他心中百般不愿,又能如何呢?
眼下他只盼朱纯能随他入宫,亲手为朱元璋备上几道膳食。
唯有如此,或许才能让圣上多用几口。
再说,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厨子,即便陛下胃口再不济,也总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法子。
“朱纯,你提的这些,岂不是在寒碜老奴?”
王公公苦笑一声,“陛下的口味,你难道不清楚?这天下若连你做的饭菜他都咽不下去,往后……也就什么都不必提了。”
方才那番话,王公公自己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暂且安抚朱纯的托词。
宫中上下,谁不晓得朱纯的手艺?这一回,朱纯是实实在在把所有人的舌头都镇住了。
只要出自他手的菜肴,宫里哪有不喜欢的人?王公公更清楚,许多事不必点透——一个人若真到了那般境地,对朱纯的吃食,是断然不会推拒的。
两人正低声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张小玉急促的嗓音:
“掌柜的,您快去前头瞧瞧!方才来了个客人,非要订包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不是存心为难人么?”
朱纯皱了皱眉。
包子向来是晨间的买卖,这时候来要,分明是故意找茬。
“小玉,去告诉他,咱们店里不卖包子。
想吃这一口,请往别处去。”
张小玉一听这语气便明白了:掌柜的眼下正恼着。
从前店里也不是没破例做过包子,但那都是掌柜的得闲、心情好时才肯应的。
如今这光景,他显然没那份心思应付这些琐碎。
午市已过,朱纯本打算歇片刻,却被这事搅得心头烦闷。
王公公在一旁听着,也不由暗叹——这小小酒楼里,竟也有人敢这般试探朱纯,分明是挑衅,更是掂量。
朱纯立在原地,王公公却已按捺不住,袖口一抖便要往外走。”你且在此候着,我倒要瞧瞧,是谁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连你都敢轻慢——见了咱家的面,看他们还敢不敢放肆!”
“不必。”
朱纯抬手虚拦,神色平静,“那些人不过觉得我这小店合该万事应承。
可我是谁?若此时低头,岂不成了任人拿捏的蠢物。
店再大,也填不尽天下人的胃口,由他们去吧。”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垂目思忖。
这铺子要想立得住,光应付琐碎要求绝非长久之计。
眼下这些借点菜之名前来试探的,无非是想探他的底。
朱纯心里渐渐透亮:要做大生意,便不能总跟着别人的步子走,得有自己的路数。
就像先前琢磨出的那份外送章程一样,他懂的本事不少,却不能终日守在灶前,更不便将手艺随意传人。
但若是写成册子呢?将赵大成他们拿手的菜式一一记下,再寻人绘成图样,往后客人只能照册点菜,再不能信口胡诌。
念头一转,他眼前豁然开朗。
是了,得找个会画的人来。
朱纯不自觉拍了拍前额,心思已定,可瞥见王公公仍在旁等候,又觉不好贸然送客。
“公公,”
他转向王公公,语气缓了缓,“陛下那边若还能再等等,眼下我确有件急事需亲自处置。”
“哎哟,这可等不得呀!”
王公公急得直搓手,“皇上已数日未曾好好进膳,连……连出恭都不顺遂。
您行行好,配些清火的方子,咱家就在这儿候着,一会儿带走也成!”
朱纯脑中仍盘桓着菜册的事,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妙——若能在自家店里首开此例,往后便是独一份的规矩。
他静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罢了,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耽搁。
此刻就随公公入宫。
陛下需要,本是草民的荣幸。”
朱纯换好衣裳,将平日做活穿的衣物仔细收好。
他身边没有徒弟,素来独来独往,此番随王公公入宫,自然不必另带人手——宫里御厨众多,何愁无人可使?
王公公见他收拾停当,便领着他往皇宫去。
路上,这位老太监心里却绕着一缕疑云:朱纯手艺虽好,可若真没尝过他亲手包的包子……
“陈师傅当真会包包子?”
王公公侧过脸问,“老奴在宫里常听人提起您做的‘生辰糕’,说是极稀罕的滋味,一个便能值上千两银子。
今日……不知能否有幸见您为皇上做一回?也让咱们这些底下人开开眼界。”
马车微微颠簸,朱纯回过头,迎上王公公那双诚恳的眼,却只是摇头。
做那糕饼如今已非他一人之事,何况搅打乳浆实在费手力,若在宫里头独自做上一回,这双手怕是真要废了。
他不想在御膳房里教人,更不愿让那些厨子偷学了方子去。
“公公若真想尝,改日得空我单独为您做一份便是。”
朱纯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不退让的余地,“可这儿是皇宫,娘娘、皇子、公主……那么多贵人,倘若人人都要一份,您岂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虽收了您不菲的酬劳,卖的终究是手艺,不是性命。”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片刻。
王公公是明白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深意——宫里的人,得宠的、失势的,跨出宫门名头却都一样响亮。
让这些人顺着竿子来讨要,确不是好事。
“那就依您罢。”
王公公终于笑了笑,转开话头,“不过方才听说您会包包子,不如就给皇上蒸一笼?他……也有些年没尝过这寻常滋味了。”
王内侍那张布满细纹的脸顿时舒展开来,仿佛有蜜糖从眉梢淌到嘴角。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压着雀跃:“陈师傅这话说的……老奴心里头暖烘烘的。
您的手艺,那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
朱纯挽起袖口,面粉如细雪般洒在案上。
他竖起两根手指:“规矩不能破。
每样只做两个,多一个也不成。”
“两个哪够分呐?”
王内侍急急凑近半步,压低嗓子,“您可别忘了,坤宁宫那位……当年若没有娘娘在军中的照拂,陛下哪有今日?这宫里宫外,情分二字最是沉甸甸的。”
朱纯揉面的手顿了顿。
面团在他掌间发出柔韧的轻响。
半晌,他抬眼:“那就三个。
不能再添了。”
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轱辘声在朱墙间回荡。
这回没往御膳房去,径直拐向了养心殿后头那处僻静的小院。
朱纯撩开车帘时,看见两个系着灰布围裙的人正杵在灶房门口,像两尊被雨打蔫了的石狮子。
这地方他熟。
宫里的大膳房他已有大半年没踏足,反倒是这处专为陛下备膳的小灶间,成了他常来的所在。
能在这儿掌勺的,祖上三代都得是清清白白的厨行世家——进宫伺候是荣光,也是枷锁。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菜,说的便是这般滋味。
那两位御厨见了他,肩膀不约而同地塌了半分。
其中年长些的姓胡,祖上在江南开着赫赫有名的酒楼;年轻的姓赵,家里食肆的招牌在应天府挂了四十年。
本都是在外头被人追着捧着的角儿,如今却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日对着冷灶发愁。
从前陛下用膳虽挑剔,总还肯动几筷子。
胡师傅那道文思豆腐,赵师傅那手樱桃肉,放在宫外足以撑起一座酒楼的门面。
可自打朱纯偶然进了一回宫,一切便不同了。
御案上的菜肴忽然都失了颜色,像褪了色的年画,再鲜亮也透出股陈腐气。
此刻朱纯跨进灶房,胡赵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瞧见了相似的苦涩。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声短促的叹息。
朱纯踏入御膳房时,两位御厨正愁眉苦脸地立在灶台旁。
其中一人见他来了,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皇上连筷子都不愿动,总说咱们做的菜肴味道古怪,尝着不对。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脑袋怕是都保不住了……不如你帮咱们求个情,放我们出宫歇几日罢!”
朱纯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他自己亦是奉旨入宫,哪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况且此番前来,身边半个帮手也没带,若这两人真走了,一应杂事难道全要自己动手?从前事事亲为是不得已,如今却不能再这般折腾了。
“二位且慢,”
他抬手虚按了按,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我孤身一人进宫,正需两位相助。
今晚的御膳由我主理,其余诸事还得倚仗二位协力。”
说罢,他转身走进侧间,换上洁净的厨役衣裳,仔细净了手,才重新走出来。
见那二人仍站在原地,朱纯微微一笑:“时辰不早了,咱们该预备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