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此事牵涉到那个叫朱纯的厨子,依皇上的性子,此刻殿内怕是早已雷霆震怒。
“皇上,”
一位老臣趋前一步,低声请示,“此事……交由哪位大人督办?是魏国公,还是燕王殿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御案,发出单调的轻响。
徐达家的女儿徐妙云,他原是属意许给老四朱棣的。
那姑娘的才识与心性,他再清楚不过。
可如今看来,姑娘自己心里已有了人。
既如此,他又何苦去做那等坏人情缘的恶人?
“罢了,”
良久,他喟叹一声,“就让魏国公去办吧。
一来,这事由他经手,名正言顺;二来……也好让那边的关系,借此缓和些。”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按说,交给自家儿子最是稳妥。
可咱那老四,眼下处境着实有些尴尬。
他与朱纯交好,怕是还不知道,人家朱纯,正盘算着要‘抢’他未过门的媳妇呢。”
侍立在侧的王公公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
他侍奉这位**多年,听得懂话里每一层意思,也辨得出那责备之下,实则藏着对朱纯毫不掩饰的赏识。
“皇上圣明。”
王公公躬身道,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缓,“老奴这才瞧明白,您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大局和公道。
这回把处置的结果明明白白告诉朱纯,老奴亲自去请他。
凭这张老脸,总能将他请进宫来。
只要他能让您舒舒坦坦地用几餐饭,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要紧。”
他说着,便已挪步向殿外退去,脚步有些急。
这两日皇上心绪不宁,连带着脾胃也不畅快,这桩小事,却让身边所有人都跟着悬心。
朱元璋望着老太监匆匆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深宫里头,除了发妻马皇后,也就这个老奴才,是真心实意盼着他好的了。
此刻的朱纯,对外间的波澜浑然不觉。
他正窝在那方属于自己的厨间里,对着几样新得的食材出神。
灶火微温,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一些前所未见的菜肴雏形,正在他沉静的思绪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藕香满堂的时节,朱纯正对着满池新采的莲藕发愁。
这并非什么能大卖特卖的时令货,偏生今年塘里收成格外好,堆在后院几乎要成了小山。
他别无他法,只得一头扎进灶房,琢磨着如何将这些雪白脆生的藕段化作新菜,好早些清空库存,也省得日夜对着它们烦心。
张小玉这几日瞧出自家掌柜有些异样。
接连推出的新肴,样样不离莲藕——清炖的排骨汤里浮着酥软的藕块,红烧鸡块中夹杂着吸饱酱汁的藕丁,就连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也成了客人争相点要的俏货。
尤其是那藕盒,外皮焦香,内里却还锁着藕片本身的清甜与爽脆,咬下去“咔嚓”
一声,引得满堂食客叫好。
如此一来,这小店的生意竟在藕香弥漫里,一日比一日红火起来。
这一日,王公公悄没声儿地领了个人,踱到了店门前。
抬眼望去,只见里头人头攒动,喧声几乎要漫到街上来,不由得微微一怔。
鼻尖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勾人食欲的复合香气,他不再迟疑,领着身后那人便迈过了门槛。
眼尖的张小玉立时瞧见了,脸上绽开一朵笑花,快步迎上:“哟!王公公您老贵人踏贱地,是什么好风给吹来的?快请进,快请进!巧了,今日正好还余一间雅室,是咱们掌柜平日歇脚的地儿,清净得很,给您留着呢。”
她言语热络,手脚利落,已将王公公二人引至里间。
这屋子不大,却布置得别有洞天:墙上悬着几幅意趣清远的字画,案头设着未竟的棋局,笔砚安详,角落处竟还静置着一具桐木古琴。
王公公略一环顾,心下暗讶。
原只道这朱纯是个手艺出众的庖厨,不想其休憩之处竟拾掇得如此雅致,倒像个读书人的书房。
他对这年轻掌柜的估量,不由地又悄悄抬高了几分。
“小玉姑娘,”
王公公落了座,缓声问道,“你们陈掌柜呢?听闻他这几日总泡在灶间,可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
张小玉对这位公公印象颇深,上回他独自来过,再早些更是伴着那位身份极贵的人物一同驾临,想不记住都难。
此刻听他问起,便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言语间不免添了几分自家的感慨与渲染。
“王公公认得真准,”
她叹道,“咱们掌柜的,着实不易。
撑着这么大一间铺面,里里外外多少辛劳。
您是不晓得,就为着塘里那些一时吃用不尽的藕,他愁得几日没睡安稳,这才发了狠,定要研发出些新花样来。
好在老天爷赏饭,客人们都爱吃,总算是没白费这番心血。”
店小二嘴上絮叨不停,手里却利落地为王公公一行人斟上热茶。
“公公今日是来用饭,还是寻我们东家?若是有要紧事,不如先吩咐我,我也好去后厨传个话——这会儿灶上正忙得腾不开手呢。”
王公公的目光越过喧嚷的大堂,落在张小玉匆匆往后院去的背影上。
他没接话,只抬脚跟了过去。
平日里这厨房是绝不允外人踏入的,今**却径直随张小玉掀帘而入。
灶间热气蒸腾,铲勺碰撞声此起彼伏。
连燕王朱棣都挽着袖子立在灶前帮手,可见忙乱到了何种地步。
张小玉凑到朱纯耳边提高嗓音:“东家,王公公到了。”
“让他稍候。”
朱纯头也没回,手里菜铲翻飞,“先上些茶点好生招待,我这儿脱不开身。”
王公公静立门边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却像被火燎着。
皇上龙体欠安,耽搁不得;午膳或许还能缓一缓,可晚宴非得朱纯进宫不可。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陈师傅,咱家特地来这一趟,是有话想同您商量。
您若得空,咱家去厢房候着也行。”
这时朱纯刚将最后一铲菜出锅。
他搁下铁锅,扯过搭在灶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身瞧见王公公。
“失礼了。”
他伸手朝门外引了引,示意王公公移步,“厨房重地,烟气油火怕冲撞了您。”
这方灶间是他的战场,亦是立命之所,从来不愿让外人多看。
王公公见他竟肯放下活计亲自相迎,心头微微一热,便跟着他穿过廊道,进了里间。
朱纯掩上门,这才解下沾满油渍的外衫,换上一件干净的葛布衣裳。
换过鞋履,又仔细净了手,朱纯才随王公公在旁侧椅中落座。
“朱纯啊,你这般讲究倒是少见。”
王公公端起茶盏,摇头笑道,“我竟不知厨行里还有这些门道。”
“公公说笑了。”
朱纯执壶添茶,声音平稳,“入口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
若因脏污惹出祸端,便是人命关天的事。
凡在我手下学艺的,头一条便是洁净整齐。”
茶烟袅袅里,他话锋一转:“只是今日公公忽然驾临,倒让我有些意外。
您常在御前走动,若无要紧事,怎会亲自出宫?”
他说着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王公公的面容。
王公公静了片刻,终是叹出一口气:“实不相瞒,这回真是有事相求。
皇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太医说是内火旺盛。
御膳房试了无数药膳,陛下却一口也进不下,总说口中寡淡,即便荤腥之物入口,也常觉腹中翻搅,夜不能安。”
他话音渐低,朱纯却已听出弦外之音——这是要召他入宫掌勺。
可朱纯心底那团火并未熄灭。
前日递进宫中那封信,至今石沉大海。
天子曾许他百无禁忌,如今他只求一个公道,那人却恍若未闻。
此刻再要他入宫侍奉灶台?
“公公见谅。”
朱纯垂眼看向自己指尖,语气淡得像窗外的薄雾,“这几日酒楼生意正忙,里外皆需打点,我实在……抽不开身。”
“若人人都仗着权势来这么一出,这间店怕是要改姓了。”
朱纯话里透出不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公公没料到他会计较至此,瞥了他一眼,便将与皇上商议的章程说了。
听完,朱纯神色才松快了些。
“不瞒您说,这两日实在憋闷。
那些人堵在门口的模样,您没瞧见……我们这小店,场面难看啊。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下回皇上若真赏个官衔,我便接了。
从前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厨子,何必多想。
经了这事,倒悟了,往后该担的,我不会再推。”
朱纯絮絮说着,王公公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仍能察觉出,那字句底下,对于踏入宫墙一事,终究存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抵触。
“陈师傅多虑了,”
王公公缓声道,“不过是每日入宫为皇上备一道晚膳。
食材随您心意选用,最要紧的,是能帮着调理调理龙体。
您的手艺与心思,定是办得到的。”
这番劝慰,朱纯心里明镜似的。
只是此刻他已不在意了。
他自有打算,脑中亦有了成形的谱。
皇上平日膳食过于肥厚,他思忖着几样清爽的制法,既要合朱元璋的口味,又得顾着滋养。
朱元璋起身寒微,便是魏国公徐达那班老兄弟,早年也都是苦出身。
如今日子陡然富贵,珍馐不断,身子反倒需个徐徐调适的过程。
近日事多,皇上怕是有些虚火内扰。
朱纯目光扫过案上的莲藕,又望了望墙角竹筐里青翠的苦瓜,心中已有了计较。
朱纯心中早已盘算好几道清心去火的药膳方子,但他仍抬眼望向王总管,不紧不慢地开口:“王总管,按理说这事儿我推脱不得,圣上往日待我不薄,您也瞧见了——我手头这些生意若是摆下不管,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我向来不在乎什么虚名,您也清楚。
每晚进宫做一回菜倒无妨,只是每回都得算我一份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