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跟随您以来,日子不知多舒心。
只是这一回……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见自家这位素来八面玲珑的管家竟露出这般为难神态,朱纯也不免心生好奇。
竟还有他摆不平的事,着实出乎意料。
“究竟遇着什么了?能让你这般束手无策。”
二人步入书房,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叠请柬,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陈府书房内,檀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隐约的烦躁。
老管家垂手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案头上,一叠描金错银的帖子堆得有些散乱,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老爷,您过过目。”
老管家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惯有的谨慎,“都是递来请您赴宴的帖子。
下帖的……可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
朱纯随手拈起最面上的一封,指尖触到那细腻坚韧的洒金笺,又放了回去。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些名字,每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这京城的地面颤上几颤。
宴无好宴,这道理他懂。
表面是烹龙炮凤的珍馐席,底下藏的,怕是吞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他一个凭手艺立身的厨行当家人,何德何能,值得这些贵人如此“青眼相加”
?
“呵,”
他轻轻吐出一个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这般阵仗……倒让我这灶台烟火气,沾上了庙堂的铜锈味。”
他一封封翻检过去,神情却愈发平静。
惧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们看中的,岂是他朱纯这双手?是他手里那几道令人称奇的菜式,还是……借着他这由头,所能窥探、所能攀附的,那更深处的影踪?他这座看似寻常的酒楼,如今倒成了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一处风口。
“都回了吧。”
朱纯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转身坐回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传话出去,就说我近日心有所悟,要闭门静思,钻研几道新菜,谢绝一切应酬。”
老管家应了一声,却未立即挪步,只静静候着。
他知道,老爷的话还没完。
果然,朱纯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方才落下。
字迹从容,力透纸背,并非诉苦,也无乞怜,只将这一叠烫手请柬背后的纷扰局促,与自身只想专注于庖厨之事的本心,平铺直叙地写下。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这封信,”
朱纯将信递给老管家,目光沉静,“劳烦送进宫里去。
陛下……或能明白我的难处。”
老管家双手接过,触手微沉。
他跟随朱纯多年,深知这位主子性子里的孤直与清醒,不愿沾染是非,只求守住一方清净灶台。
此番举动,实是无奈之下的破局之法。
他郑重颔首:“老爷放心,老奴必亲手送到该送之处。”
望着老管家躬身退出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朱纯才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帘。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闭门谢客是真,研习新菜亦非全然托词。
只是他心中明镜似的:他今日所倚仗的、令外界揣测纷纭的一切,无论是那精妙绝伦的厨艺,还是旁人眼中莫测的“背景”
,皆非无根之木。
其中关窍,不足为外人道。
那封载着无奈与抉择的信,很快便经由重重宫门,递至御前。
朱元璋拆开览毕,将信纸轻轻按在御案之上,良久,从鼻息间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叹息。
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案面,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愠色缓缓凝聚。
大明初立,万物待兴。
朱纯的食肆在这片百废待举的土地上悄然崛起,凭的是他自个儿的本事与手腕。
根基尚未扎稳,暗处的目光却已如影随形,将他牢牢盯住。
读着朱纯字句间透出的意味,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滞闷。
这般处境,任谁遭遇了,怕都难抑愤懑。
今日种种,他何尝不知是有人想从他身上榨出油水。
只是朱纯此刻确有难处:手中无兵无权,脚下无势可倚。
在这煌煌大明,他不过一介布衣。
虽是从最微末的耳目做起,幸得冥冥之中一股玄妙之力相助,如今总算勉强立住了脚跟。
昔日街边叫卖葱油饼的少年,早已换了模样。
朱纯笃定,此番必能窥见洪武皇帝对他究竟存了几分心思。
马皇后的善意他自然知晓,可他朱纯并无攀附天家、尚配公主的念头。
他只想静观其变。
那封密信已悄然送至朱元璋案前。
以那位老者洞悉世情的锐利眼光,朱纯本以为会激起些波澜。
然而时日流逝,宫中竟无半点回响,这死寂般的沉默,反教他生出几分茫然与倦怠,不知此番谋算究竟意义何在。
他回到房中,独自思量着往后路途。
与此同时,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内,一场关乎他的对话正在展开。
只是此刻的朱纯尚不知晓,这番谈话的内容,日后或将给他带来一丝难得的慰藉。
徐妙云归家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未能逃过魏国公徐达的眼睛。
他这女儿的心事,如何瞒得过父亲。
似朱纯那般风姿特秀的儿郎,落在谁家眼里,不免都要多看几分,生出些思量。
徐达屏退了左右。
女儿对朱纯那点隐秘心思,他心下明镜似的。
将徐妙云引入书房后,这位沙场宿将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探问道。
徐妙云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
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渗出来,沉沉的,像梅雨时节压着瓦檐的云。
“你近来行事,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魏国公徐达搁下茶盏,盏底碰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为着那个朱纯,你推了多少人家的帖子?他当真值得你这般?”
女儿转过身来,窗纱滤过的天光在她侧脸上晕开一层薄釉似的柔影。”父亲当真以为,朱纯只是个寻常灶台间讨生活的人么?”
她话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在他身上看见的光,旁人身上没有。”
她自然知道这话的分量。
如今大明初立,乾坤未定,北边残元势力虎视眈眈,朝堂上新旧脉络如乱麻纠缠。
就连龙椅上的那位,这几载也熬得鬓角见了霜色。
可越是这样的年月,那些藏在市井烟火里的真金,才越可能被时势的火淬炼出来。
徐达望着女儿。
他太熟悉这副神情——当年在应天城外初遇朱元璋时,自己眼中大约也烧着同样的火苗。
那是赌徒看见孤注一掷的时机时才有的亮光。
“厨子终究是厨子。”
他语气刻意放淡,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今日若无我们徐家的名头镇着,那几个兵痞岂会轻易退去?他再有能耐,离了灶台、离了旁人庇护,又能走多远?”
话一出口,徐达自己先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飘着油香的黄昏,是自己亲自撩开那间食肆的蓝布帘子,将一身布衣的朱元璋引到朱纯的案板前。
那时他拍着朱纯的肩头大笑:“这小子烙的饼,能香透半条秦淮河!”
如今那饼香仿佛还沾在记忆的褶痕里,可他嘴里的话,却已经换了滋味。
徐妙云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望着父亲,目光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凌凌的,底下却沉着经冬的卵石。”父亲忘了,”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您亲手把他推到世人眼前的。”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摇得竹影碎了一地。
那些光影在父女之间明明灭灭,恍若某种无声的应答。
徐父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只能将未尽的叹息咽回腹中。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他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女儿方才的话语犹在耳畔,字字句句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认准的人,在她口中,是蒙尘的珠玉,是未展翅的鹏鸟,迟早要一飞冲天。
她既已这般认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徐妙云步出书房,廊下的风拂过她的裙裾,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
那个叫朱纯的身影,早已在她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虽则对方的心意尚是未知之数,但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那未来的图景已然勾勒清晰。
她信自己的眼光,更信那人内里蕴藏的光华。
此时的朱纯,对这份悄然系于己身的念想毫无察觉。
他正对着几封杳无回音的信笺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托那位“朱老爷”
办的事,如同投石入深潭,连个涟漪都不曾泛起。
嘴上说得那般热络,真到了实处,却这般石沉大海。
朱纯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期待,渐渐凉了下去,化作一丝自嘲的无奈。
看来,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
不过,世事总难全顺。
这边门路不畅的郁结,却被另一桩生意的红火稍稍冲淡。
他推出的那“生辰糕”
,竟在富贵圈子里不胫而走,成了新的风尚。
无论是为家中尊长祝寿,还是为稚子庆生,若能得一块“飘香居”
出品的糕饼,似乎便成了体面与心意的象征。
朱纯将这甜蜜的物事标上了不菲的价格,最小巧的亦需数百两银,大的更要上千。
银钱如流水般汇入,半月光景,这糕点的名声便已稳稳立住了。
朱纯近来大多时光都耗在“飘香馆”
中。
他并不直接插手前堂后厨的琐事,只独据后园一间清净厢房,埋首于他的“研创”
。
各种前所未见的食材搭配与烹调之法,在他手中不断尝试、调整。
于是,那厨房里便终日飘散出勾魂摄魄的奇异香气,引得馆子里的食客与日俱增,座无虚席尚不足奇,门外竟也常排起候位的长龙。
他还另辟蹊径,设了一套送食上门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