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新琢磨出的那款生辰糕,他料定今日必能卖个满堂彩,顺带给刘员外府上挣足脸面。
在馆子里待足两日,午间赵大成又要外出。
今日灶上的活儿少不得又得朱纯自己动手。
他心知这顿饭恐怕又要惹来不少注目,索性唤来张小玉吩咐道:“你去魏国公府走一趟,寻一位叫小翠的姑娘,她是徐妙云**的贴身丫鬟。
只消告诉她,今日晌午我要在飘香绝味馆掌勺。”
张小玉本是逃家出来的闺秀,因与父母龃龉才流落至此。
一听要去那般显赫的门第,连忙摆手:“东家,那地方岂是我们寻常百姓能进的?您这不是给咱们馆子招祸吗?我可不敢去。”
见她怯生生的模样,朱纯只得摇头。
他找小翠无非是想递个话给徐妙云——那位出了名的馋嘴姑娘。
当初他在街边卖千层葱油饼时,徐妙云便是常客。
这些时日与徐家往来甚密,如今得了烹制新奇菜肴的机会,怎能不请徐家姐妹来尝个鲜?
“放心去便是,”
他温声宽慰,“真有什么闪失,我定将你周全地带回来。”
赵大成天不亮便已离店,今**要张罗十桌寿宴,后厨大半人手都被他带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朱纯与王家俊两人守着。
“东家,您这话我可记下了。
若那翠姑娘今日赏银给不到五十两,回头您真补我一百两?”
张小玉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朱纯笑着挥挥手:“快去快回。
记着,务必把话带到徐大**那儿。”
他想起前两日魏国公徐达来店里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直嚷着府里饭菜近来味同嚼蜡,听得朱纯心里暗自发笑。
张小玉赶到魏国公府门前时,只见两列甲士按刀而立,气象森严。
她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向其中一位守卫。
“这位军爷,烦请通传一声,我想见府上大**身边的翠姑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守卫打量她一眼,并未接银子:“你是什么人?找翠姑娘何事?她可是大**跟前最得力的人,岂是随便能见的?”
张小玉没料到小翠名头这般响亮,连门卫都知晓。
她四下略一张望,压低声音道:“我是飘香楼的管事。
今日我们东家朱纯要亲自掌勺,特命我来给翠姑娘递个信儿。”
守卫们一听“飘香楼”
与“朱纯”
几字,神色顿时缓和。
先前问话那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里疾步走去。
不多时,一位身着水绿比甲、眉眼清秀的丫鬟匆匆而来。
张小玉原本自觉容貌举止也算出挑,此刻见到小翠——那通身的气度、行步的仪态,竟让她那点女儿家的小小得意霎时消散无踪。
小翠已快步迎到跟前,未语先笑:“可是张姑娘?陈老板让你来的罢?我们**盼这信儿可有些日子了。”
这两日府里的**总在念叨,说家中厨子做的菜越发不合胃口,心心念念盼着您能亲自下厨。
可您也知道的,我们那位主子脾气倔,明知**好这一口,偏就是不肯松口过来。
张小玉听着小翠这番嘀嘀咕咕,心里暗暗诧异。
都说高门大院里的丫鬟最懂规矩,从不在外人跟前多嘴半句,可眼前这小翠竟毫不避讳地数落起自家主子与酒楼老板之间的往来,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
“小翠姐姐,我们老板交代了,今日我来递话,府上应当会赏一百两银子。”
守在张小玉身旁的两名护卫闻言,不由对视一眼——这丫头口气倒不小,不过是传个口信,竟敢开口讨这么重的赏。
两人正要上前将她打发走,小翠却已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啪”
地按进张小玉手心。
“**早料到你老板会来这一出。”
小翠嘴角一扬,“喏,一百两,先拿去。
回去告诉你家掌柜,今日晌午我们老爷、夫人和二**要订一间雅阁,叫他备好最拿手的菜式。”
话音未落,她又从另一只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塞过去。
“这是**另给的定金。
若这顿饭吃得满意,往后还有赏。”
小翠在张小玉手背上轻拍两下,转身便进了朱红大门。
张小玉低头看向手中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怔了怔。
飘香楼的菜价虽不菲,可一桌席面也远不值这个数。
方才小翠说这仅是定金——倘若真合了贵人的意,往后怕还有更多好处。
她默默将银票收进怀里,蹙着眉头往飘香馆走。
朱纯立在店门前,远远瞧见张小玉那副愁容满面的模样,心下生疑。
照理说,消息既已递到徐妙云那儿,凭那丫头贪嘴的性子,再加上她父亲徐达那般精明,断不会放过这机会。
可眼下张小玉的神情,却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张小玉瞧见朱纯时,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她几步抢到他跟前,将手中那叠银票——整整一千一百两——径直拍进他掌心。
“掌柜的,您给这么多,我一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手就没敢离开衣襟,生怕一阵风就给刮跑了。”
朱纯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咱们张管事如今倒怕起银子来了?当初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闯荡的那股劲儿,我可还记得呢。”
张小玉瞪他一眼,侧身闪进了飘香绝味馆的门槛。
“您这话可真不中听,专挑人痛处戳。”
她一边说,一边将银票理了理,“我虽是离家出来的,可也是正经人家出身,在这儿凭本事挣饭吃,有什么不妥?这一百两是人家赏我的辛苦钱,那一千两——是订席面的定金。
徐府一家子要来用饭,点名要最好的席面。”
她复述着小翠交代的话时,目光悄悄打量着朱纯。
虽说不清自家掌柜与徐府那位**究竟有何渊源,但能这般轻易请动徐大将军一家,这位老板的来历,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朱纯笑了笑,抽出一张百两银票,轻轻塞回张小玉手里。
“这钱你收着,往后攒起来,当自己的体己。”
他转身朝后厨走去,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去瞧瞧村里送的食材到了没,今儿我得好好露一手。”
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
朱纯今日心情确实敞亮,不仅因着徐妙云要来,更因赵大成出了门,这方天地眼下全由他说了算。
王家俊一早便察觉了异样。
陈师傅进门时嘴角就扬着,切菜的手势都比平日利落三分。
“家俊,我列个单子,你照着把配料备齐。”
朱纯系上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新送来的菜蔬全要仔细洗净,肉按我说的法子改刀,分盆装好。”
他一面吩咐,一面在心底盘算菜单。
自打上回做出那叠酥香的千层饼后,他便摸清了徐家那几位的心思——他们不求山珍海味,要的是那份熨帖脾胃的滋味。
后厨的食材他已检视过一遍,心里渐渐有了谱。
灶火升起来时,他眼底映着跃动的光,仿佛已看见一桌活色生香的宴席在眼前铺展开来。
厨房里的准备工作已告一段落,朱纯将熬好的高汤搁在一旁,各类食材整齐码放在案头。
后厨此时只剩下他与王家俊二人——赵大成今日不在,这巧合让王家俊暗自松了口气。
店门外渐渐喧闹起来,客人三三两两聚拢,队伍沿着街边蜿蜒开去。
张小玉领着几位老伙计候在门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神色。
传菜口的小窗不断被敲响,一张张点菜单雪片似的飞进来,落在灶台边上。
朱纯扫了一眼单子,都是些寻常菜式,便朝王家俊点了点头,示意今日由他主理,自己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日头渐高,徐妙云携着父母与妹妹到了飘香饭馆门前。
见店外候着这许多人,她不由蹙起眉,轻声向身旁的父亲问道:“爹,朱纯既邀了我们,怎的还让这么多客人排队?今日不该专为我们备席么?”
徐达是头一回来这外城的店面,往日想吃朱纯的手艺,无非寻个由头将他召进府里便是。
此番难得携家眷在外用饭,他倒不着急,只捋须笑道:“无妨,方才不是有个叫张小玉的姑娘在门前招呼?我们进去寻她,说是朱纯请的便是。”
徐妙云心中仍有些忐忑,早晨小翠确曾叮嘱早些过来,是她自己为挑衣裳耽搁了时辰。
正思量间,妹妹妙锦已跳下马车,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熙攘景象,随即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姐姐,我们快进去罢,莫让朱纯哥哥久等。”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拽着她往门里走。
张小玉见有人径直往里闯,忙上前一步,伸手拦在了她们面前。
“实在对不住几位,今日雅间都已满客。
若无预定,还请在店外稍候片刻。
我们在外头备了些茶点,各位可边用边等。”
小翠眼尖,瞧见张小玉自后堂转出,忙迎上前去。
“小玉姐!是我呀,小翠。
方才您不是才来过我们府上么?这位是我们家大**,这位是二**,后头那位是咱家老太爷。”
张小玉一见小翠,心下便明了这几位是东家特意请来的贵客。
她连忙将一行人引至楼上,安置在一处清净的雅间内,随即转身向楼下的伙计吩咐:
“快给徐**她们沏一壶上好的云雾,再去知会东家一声,就说他请的客人已经到了。”
交代妥当,张小玉才含笑看向徐妙云:“徐**既是东家亲自相邀的贵宾,今日是想按菜单点菜,还是由东家为您安排几道合意的?”
“陈大哥的手艺我总是信得过的,”
徐妙云眉眼弯弯,“便请他随心做吧,无论什么,我们一家都欢喜。”
张小玉会意点头,悄步退出厢房。
穿过喧闹的前堂,她掀帘进了后厨。
朱纯正低头调着一碗酱汁,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
“东家,徐**说依您的意思安排便是,照他们家常的口味就好。”
“知道了,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