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您再歇会儿,”
赵大成抬头应道,“我们轻着收拾,保准不吵您。”
赵大成话音未落,已挥手示意手下人动作起来。
厅堂须得尽快收拾停当,悄无声息地恢复原样才是要紧事。
他今日天未亮透便起身张罗,是因午间还得赶往刘员外府上操持一场家宴寿席。
昨日朱纯可是亲口应承了那位刘府总管,要特制一件唤作“生日蛋糕”
的物事。
赵大成当时听了便心中愕然,这等新奇玩意儿他连听都未曾听过。
朱纯已然收下五百两银子的定钱,整件物事作价一千五百两,绝非儿戏。
陈老板向来重诺,言出必行,只是昨夜时辰太晚,未来得及细说。
赵大成虽在灶台功夫上学得了朱纯不少本事,自认已非吴下阿蒙,可对这“生日蛋糕”
,他却是束手无策,半分头绪也无。
好容易捱到朱纯起身,赵大成原想立刻上前讨教那蛋糕究竟如何做法,可一瞧见朱纯那副眉眼含煞、余怒未消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领教过这位东家“起床气”
的,若在此时触了霉头,只怕今日都不得安生。
朱纯回到房中,胸中那点被搅扰清梦的恼意仍未全消。
其实算算时辰,离他平日起身也不过早了盏茶工夫。
可对朱纯而言,这片刻酣眠被夺,简直如同剜去心头肉一般难受。
独自在房内**片刻,气息渐匀,他忽地一拍额头,恍然记起今日的大事。
是了,赵大成午间要去刘员外府上承办寿宴!昨夜自己可是收了一千五百两,应允要做出一个这世间未曾有过的“生日蛋糕”
的。
一念及此,那点残存的睡意与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外头赵大成该是何等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的模样。
匆匆洗漱整理罢,朱纯推门而出,果然看见赵大成杵在院中,一张脸皱得如同苦瓜,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哀怨。
朱纯瞧着他这副情状,一个没忍住,竟笑出声来。
想这赵大成,也是三四十岁、在城里饮食行当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更是自家这“飘香绝味馆”
里顶门户的大掌勺,此刻却为了一个未曾见过的糕点,露出这般委屈忐忑的神色,倒让朱纯觉得自己先前那通脾气,或许真有些过分了。
“东家,您可算醒了!”
赵大成见了他,如蒙大赦,急急几步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昨**应承刘府要做的那‘生日蛋糕’,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实在毫无章程。
咱这小店,真能做得出来么?需备哪些材料?耗费多少时辰?您半点未交代,我这一早上心都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您方才还那般斥我……”
赵大成絮絮叨叨的嘀咕声就没停过,朱纯被他那噼里啪啦的动静搅得早没了睡意,心里那点朦胧的倦意也散了个干净。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朱纯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位大掌柜、大厨子,跟了我这些时日,竟连个生辰糕饼都张罗不出。
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这招牌可有点挂不住。”
说着,他已抬脚转进了后厨。
灶眼里的火苗正窜得欢实,映得他眉眼明亮。
他挽起袖口,声音清朗地吩咐起来:
“取几个鸡蛋来,再备些细面。”
“若有新挤的牛乳,也一并拿来。”
话音才落,旁边几个小学徒眼睛便亮了。
昨日刘管家来时,他们虽不清楚东家究竟给了什么方子,可瞧见刘管家出门时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自家这位老板,怕是又要弄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既然收了人家厚礼,这做出来的东西,定然不会寻常。
他们跟在朱纯身边已有些日子,深知东家的本事,也晓得他从不吝啬,有好东西总会带着他们见识。
不过片刻,十枚鸡蛋便送到了案头。
朱纯指点着学徒将蛋清与蛋黄细细分开,自己则动手调弄起那糕坯的料来。
他动作不紧不慢,手法却干净利落,几个少年围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朱纯心里清楚,这回试做的这“生辰糕”
,往后怕是能在大明各处时兴起来。
今**并不打算做得太繁复,只预备单层便好。
那位刘员外虽算得上体面的乡绅,终究并非庙堂之上的人物。
他在朱元璋或是徐达那儿都未曾露过这手艺,如今却为了一个寻常人家破例,若叫宫里或高位的那几位知晓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动静来。
一抬眼,见那几个小学徒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模样活像被亏待了似的,朱纯不禁失笑。
“行了,别光瞧着了,”
他唇角一扬,“照样再备一份材料,待会儿也给你们尝尝。”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时,赵大成已经忙完了前厅的活计。
他特意寻了个空当踱进来,想瞧瞧朱纯今日又要摆弄什么新鲜花样。
灶台边,几个学徒正围作一团,眼睛都盯在朱纯手上那只陶盆里。
“东家,您再这么惯着他们,这群小子怕是要乐得找不着北了。”
赵大成嘴上这么说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案台。
他看见朱纯正将一小罐乳白的浆液徐徐倾入面粉中,不由挑了挑眉,“这是……牛乳?”
朱纯没抬头,手腕匀速画着圈,让乳浆与面粉渐渐融成细腻的糊。”来得正好。”
他将木勺递给赵大成,“顺着一个方向搅,别停。”
赵大成接过家伙,依言搅动起来。
盆中的面糊逐渐泛起光泽,变得柔滑绵密。
几个小学徒也各自捧了陶碗,学着朱纯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打发好的牛乳拌入其中。
后厨里只听见木勺刮过盆底的沙沙声,还有灶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记住,只能朝一个方向。”
朱纯巡视着每个人的动作,“来回倒腾,这浆可就废了。”
孩子们抿着嘴点头,手下更专注了几分。
朱纯检查过面糊的稠度,将其分装进几个浅口陶碟,轻轻震出气泡,便叫人端去蒸笼。
蒸汽袅袅升起时,他望着那口大灶,心里掠过一丝遗憾——若有座烤炉该多好。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按了下去。
往后的日子还长,飘香馆要想站稳脚跟,该添的物件一样也少不了。
另一头,打发牛乳的学徒忽然低呼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他碗中的乳浆已膨成蓬松雪白的云朵,插上一根竹筷,竟稳稳立住了。
“成了。”
朱纯嘴角浮起笑意。
他接过陶碗,用木片舀起一勺乳沫,轻轻抹在刚出笼的糕坯上。
甜润的奶香混着蒸糕的热气,悄然弥漫开来。
赵大成与学徒们屏息看着,眼中俱是好奇。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做法,更不知那些寻常的牛乳与面粉,怎就能幻化出这般柔软的形态。
几个年轻徒工互相递着眼色,掩不住满脸兴奋——东家说了,今日做的,也有他们一份。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够他们在外头说道好些日子了。
时间悄然流逝,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后,朱纯示意旁人将灶间那只稍大的陶盆取下。
盆体被搁在案板上稍作晾置,待热气微散,他便着手将其中物事脱出模子。
此处终究少了些趁手的器具,许多工序只得因陋就简,于他而言终归不算便利。
几经摆弄,那贺寿用的糕饼已见雏形。
朱纯以细毫蘸了点染的糖霜,在面上勾勒出一位拄杖携桃的寿星模样,这才转身将其示与众人。
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响起些窸窣低语。
一双双眼睛在糕饼与朱纯之间来回移动,惊异之色难以掩藏——他们从未想过,这位平日不显山露水的男子竟能徒手制出这般精巧之物。
灶房里另几位帮厨也陆续捧出自己试做的糕坯,形貌虽不及朱纯手中那件工致,倒也蓬松香软,大体不差。
朱纯取来一只双层食盒,将完成的寿星糕仔细盛入,递到赵大成手边。
“瞧见了?这可是大明头一份的‘生辰糕’。
你们方才尝的那些边角料,也算占了个先。”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了几分告诫,“此物的门道,暂不可外传。
透出一星半点,咱们这生意便少了立足的根基。”
赵大成郑重颔首。
他对自己这班老伙计向来放心,多年共事,从未出过背主泄密之事。
何况眼前这糕饼确实令他眼界一新,心下已暗自盘算起来。
“东家,若是将此物推上食单,酒楼生意怕是能再翻一番?”
“工序太繁,你们尚未摸透关窍,其中几味配料的比例也难拿捏。”
朱纯摇了摇头,“贪多嚼不烂,过些时日再说罢。”
他深知赵大成虽是可托付之人,终究不是自己。
许多技法与心思,非这时代之人所能即刻领会。
眼下这简制版的“生辰糕”
已足换些银钱,若再求精巧,便需投入更多心力——而朱纯此刻的心思,早不在此处。
他清楚记得,朱元璋为令大明在诸国间立威扬名,已允许多国使节陆续前来朝见。
眼下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大多还不懂大明礼数。
这几日,他心中已悄然酝酿另一个念头。
毕竟,在那些即将踏足中土的异邦人之中,总有几句言语,是他能听懂的——来自遥远未来的那段岁月,早已赋予他这般本事。
近来他与徐达等人走动频繁,朱元璋亦对他格外青睐。
恰逢外邦使团即将来访的消息传开,身为大明首屈一指的厨子,朱纯自然免不了被指派去张罗这场接待。
那些使臣来自毗邻大明的疆域,实力不容小觑。
前几日撞见徐达带着两位千金时,徐达已向他透了口风——此番若办得漂亮,赏赐绝不会少。
接连数日,朱纯都为这事忙得脚不沾地。
踏进飘香绝味馆本是想喘口气,可馆子里生意实在红火得叫人眼花缭乱,反倒让他生出几分疲于应付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