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淡,“你既在我这儿掌勺,我便得顾着你的手艺。
若日后出去了让人笑话,损的是这间店的脸面。”
两人正说话,门板被轻轻叩响。
张小玉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赵师傅,前头来了几位客,发色肤貌皆与咱们不同,说的话也无人能懂。
阿俊应付不来,您得去瞧瞧。”
朱纯在此地落脚以来,还未见过外邦面孔。
他随赵大成快步走到二楼廊边,朝下望去——堂中果然立着四五人,虽穿着大明常见的绸衫,却生着浅金鬈发与苍白面皮。
他们正急促地交谈,音节拗口,跑堂们面面相觑。
朱纯步下楼梯,径直走到那几人面前,用他们的语言开口:“诸位有何需要?这里旁人听不懂你们的话。”
其中一位蓝眼睛的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太好了!终于遇见能通晓言语的人。
我们是大使随行,初到大明数日,实在……实在有些受困。”
朱纯示意张小玉领他们往内间去。
这样的相貌若留在堂中,难免惹来围聚窥看。
待包厢门帘垂下,他才得知这几人离馆外出,只因连日吃不惯驿馆供给的饮食。
“甜腻的糕点,酸辣的炖菜,”
那位蓝眼睛的使者比划着,眉头微蹙,“我们的肠胃……需要些更熟悉的味道。”
第二百六十二章厨艺之别
那几个外邦人对着桌上的食物皱眉摇头,带来的干粮早已见底,实在无法下咽这异乡的滋味。
“原是为这个,”
朱纯见状笑了笑,“诸位平日用惯了牛排面包,自然不惯。
稍坐片刻,我去备些吃食。”
他安抚住客人们,转身进了后厨。
灶间里几个厨子正束手站着,不知该做什么好。
朱纯吩咐他们取来牛肋条肉——没有黄油,便以猪油代替,在铁锅上煎出滋滋声响。
午间剩下的冷饭正好能用,他快手翻炒,米粒在锅里跳动着染上金黄蛋色。
不过一刻钟,一碟碟炒饭已热气腾腾地出锅。
另一口锅里,牛排煎至五分熟。
朱纯自己偏爱这个熟度,不知合不合外邦人的口味,但总归是稳妥的选择。
他将餐食亲自端上楼时,那几个客人已等得眼直。
食物上桌,刀叉齐动,几人埋头吃得急切,仿佛饿了许多时日。
待最后一点炒饭被刮净,他们抚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露出满足的神色。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把什物,摊在掌心递过来。
朱纯目光一凝——那是几颗未经雕琢的原石,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晶光。
“实在抱歉,”
那人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此行匆忙,未带银两。
这些小玩意儿是我们家乡产的,权作饭资,不知可否?”
“出门在外,总有不便之时,无妨的。”
朱纯口中推让,手却已接过那些石头。
他识得这些物件的价值:此刻虽粗糙,若经巧手琢磨镶嵌,必成令人倾心的珍饰。
外邦客人们对朱纯的手艺赞不绝口。
赵大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这位东家连远洋来的客人都能招待得妥帖,心底又添了几分钦佩。
晚市忙至夜深才散尽客人。
朱纯留下王家俊,让他随赵大成收拾。
午间他便留意到王家俊做事有些毛躁,火候、下料总欠些分寸。
此刻灶间重归安静,朱纯在一边灶台前指点赵大成试做明日新菜,另一边则让王家俊独自练习——翻勺、控火、调味,每一处都得沉下心来重复。
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个沉稳,一个尚显生涩,锅铲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灶火将熄。
赵大成与王家俊终于撂下手中的锅铲,相视一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那股久违的、豁然开朗的光彩。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向站在阴影里的朱纯,那目光热切得几乎能灼人,让朱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成了,”
朱纯挥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满意,“火候差不多了,都回去歇着吧。”
这一夜的指点,他心下是认可的。
这两人不算愚钝,只是从前困在方寸天地里,许多关窍无人点破,自己便是想破了头也摸不着门径。
经他稍加拨弄,竟如推开了另一扇门,眼前陡然开阔,手上功夫自然也水涨船高。
伙计们早已散去,唯独张小玉还守在厨房外的暗影里。
她先前尝了朱纯亲手整治的几样小菜,只觉得滋味直冲顶门,恍然以为这便是人间至味的尽头了。
可等到王家俊与赵大成将他们练手的成果端出来,再一入口,那高下立判的差距,才叫她实实在在地清醒过来。
她蹙着眉,嘴角那点嫌弃的意味毫不掩饰。
王家俊瞧见了,顿时有些不服,瞪着眼道:“玉姐,您这又是什么脸色?我同大成哥折腾了整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还瞧不上?”
“嗤——”
张小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顺手将面前一只青花瓷盘往前一推,“自己尝尝,再跟老板的手艺比一比。
别说我嫌弃,怕是你们自己尝过,都得嫌自己手笨。”
盘里并排摆着三只“口水鸭”
。
朱纯一只,赵大成一只,王家俊一只。
方才张小玉只各挟了一箸,便已泾渭分明,断不会弄错。
这倒并非她生了一条多么刁钻的舌头,实是这三只鸭子,从品相到内里,已然是三种境界。
这菜听着简单,不过白水煮熟,佐以秘制料汁罢了。
可内里的功夫,全在那“煮”
字上。
火候的徐疾,时辰的短长,乃至对鸭肉肌理特性的把握,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朱纯那只,鸭皮莹润,肉质酥而不烂,嫩而不生,入口是清醇的肉香,隐隐带着一丝鲜甜。
蘸上那深褐油亮的料汁,咸、香、辣、麻诸味层层叠叠地炸开,却又被底子里那缕醇厚温和的肉香稳稳托住,教人吃了一块,便忍不住想第二块,舌尖仿佛自有主张。
赵大成那只,火候显然过了一分,肉质紧了些,少了那份水灵灵的嫩滑,香气也沉郁了几分,但总算形神未失,尚在规矩之内。
至于王家俊那只……张小玉连评点都懒得多费唇舌。
那鸭肉入口,木渣渣的,纤维粗糙得硌舌头,料汁的滋味浮在表面,半点渗不进去,吃在嘴里,竟是两不相干的隔膜。
分明是同一口锅,同一种做法,出来的东西,却仿佛隔着山与海。
张小玉没再言语,只是看着赵大成与王家俊各自尝了尝自己煮的汤羹,又舀起一勺朱纯所制的尝了。
两人放下汤匙,彼此对视一眼,那神情里已明明白白映出了差距。
“玉姐这话可折煞我了,”
王家俊挠了挠头,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有些发虚,“东家是什么人物?那是咱们大明皇上亲口赞过的‘食神’。
我算什么?灶前一个混饭吃的粗使罢了,哪能相提并论。
您可千万别拿衡量东家的尺子来量我呀。”
夜已极深,张小玉陪着他们熬到这会儿,见王家俊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想抬脚踹他两下。
朱纯肯这般倾囊相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偏这浑小子还是一副懒洋洋、浑不在意的德性,连她这个旁观的都替他心急。
正此时,赵大成的手沉沉地落到了王家俊肩头。
“王家兄弟,”
赵大成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你若再是眼下这般光景,不肯往心里去,往后这‘飘香绝味馆’的灶台,恐怕……就难有你的位置了。”
“赵大哥!”
王家俊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大了,“我跟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我手艺一时跟不上,你便要撵我走?”
赵大成瞥了一眼朱纯方才步入的雅间方向,见门扉紧闭,这才用力揽过王家俊的脖颈,将他带到一旁。
他何尝不理解这兄弟此刻那点别扭心思?只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眼睁睁看他错失良机。
方才朱纯在时,他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大成叹口气,“我能有今日这点微末本事,十成里有九成是得了东家点拨。
你且扪心自问,眼下是个什么境况?东家是什么身份?大明厨神!能得他亲自指点一二,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你不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当口狠狠磨炼自己,反倒生出懈怠躲懒的念头……我真不知你脑壳里究竟装了什么。”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惋惜,直直盯着王家俊。
张小玉虽来店里的时日不算最长,却也看得分明,陈东家绝非那种藏私守旧之人。
如今他肯将一身绝艺倾囊相授,正是其胸襟开阔、气度恢弘的明证。
方才她在一旁几番使眼色,便是盼着赵、王二人能多悟些东西。
可王家俊呢?那副神态,倒像是朱纯的指点折了他面子,或是扰了他清闲,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抵触。
飘香绝味馆的清晨向来是安静的。
王师傅对自己的手艺一向自信,可张小玉的话总在耳边绕——这地方到底不是寻常饭庄。
她轻声提醒时,眼里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敏锐:“陈老板一句话,去留就定了。”
赵大成听了,只笑笑没往心里去。
他清楚,朱纯开这馆子,多半是一时兴起,图个自己做饭舒坦;弄这些排场,也不过是让常来的几个熟人有个自在去处。
朱纯醒来时,楼下已有了动静。
馆子平日只做午晚两市,早点不外供,伙计们惯常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昨夜他歇在二楼雅间,屋内陈设虽讲究,隔音却马虎,稍一挪凳推桌,声响便透上楼来。
他有起床气的毛病,此刻被叮咚声扰得心头起火,推门便朝楼下道:“手脚不能放轻些?”
赵大成早已起身——多年习惯使然。
闻声手上顿了顿,与几个伙计交换了个眼神。
大家都跟着他久了,做事向来利落,此时却也只能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