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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赶忙躬身作揖:“东家,小人**友,这是犬子子强,小女二妞,屋里头还有贱内。”
朱纯略一颔首:“你们在此落脚多久了?”
**友掐指算了算:“回东家的话,大明开国前就在这儿了,算来已有十二载春秋。”
郭三郎在旁咧嘴一笑:“嗬,那可真是老住户了。”
朱纯神色温和:“有劳吴老哥带我们转转庄子,说说此地的情形。”
**友闻言精神一振,连声应下。
一旁的吴子强和二妞也相视而笑——这位新东家言语间并无驱赶之意,倒叫他们悬着的心落下了几分。
**友遂引着二人沿土路慢行,将庄内景象一一指点。
这田庄格局简朴,无非是几排屋舍、围拢的谷仓与一片夯实的晒场。
倒是庄内两处活泉教人惊喜:一脉自山涧蜿蜒而下的清溪,另有两眼地泉终日汩汩涌着甘水。
“东家往这儿瞧,”
**友指向屋后苍翠的山岭,“半山腰上还藏着温泉哩。”
朱纯脚步一顿:“温泉?”
吴子强抢着答话:“是呀!我们常去那儿泡澡,浑身舒坦!”
朱纯眼底泛起兴味:“离得可远?领我们去瞧瞧。”
“近得很!我熟路!”
吴子强雀跃地蹿到前头。
农舍后墙开着一扇窄门,门外蜿蜒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
“这路是俺和爹一块块石头垒出来的。”
吴子强语气里透着自豪。
朱纯赞许地点头:“费了不少工夫。”
郭三郎也咂舌:“确是苦心。”
石阶渐次升高,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抵达一处平整的山台。
台上亦铺着密实的石板,纵使暴雨如注亦不至泥泞滑坡,足见吴家人经营之用心。
吴子强指向西侧雾霭氤氲处:“东家,就在前头。”
穿过一片嶙峋山石,眼前豁然展开三眼天然石池——二大一小,皆蒸腾着乳白热气,空气中浮动着隐约的硫磺气息。
朱纯俯身探手试了试水温,暖意恰如春泉,正是沐浴的绝佳温度。
“难得的好地方。”
他直起身,眼底映着袅袅白雾。
吴子强又道:“上头还有泉眼,只是山路陡峭,平日少去。”
朱纯微笑:“见此已是够了。”
他静立池畔,心中渐渐浮起新的盘算。
这片土地足够开阔,甚至能盖起几间屋舍。
若是建一座带温泉的别院,倒真是处悠闲的好去处。
只是朱纯眼下腾不出手,念头在脑中转了转便搁下了,往后再说吧。
几人下了车,回到农庄院内。
朱纯转向吴友,语气平和:“吴老哥,你们照旧住这儿吧,往日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
吴友眼眶一热,连声应下。
旁边的吴子强也提高了嗓门:“多谢东家!我们必定把庄子守好!”
二妞跟着低头道谢。
朱纯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这地方总需人照看,你们正合适。”
吴友一家心中满是感激。
能继续留在这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终究是安了心。
若真被赶出去,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虽说也分得了田地,可老屋早已塌了,重建不是朝夕之事。
更何况,他们手头并无余钱。
朱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下头那片地,还在种着吧?”
吴友赶忙答道:“一直种着,每年收的米粟都按时送进宫里去。”
二妞小声补充:“东家,我们一粒都没敢少交。”
朱纯点点头:“空出一块地来,种点别的。”
吴友愣了愣:“东家要种什么?”
朱纯语气平淡:“土豆。”
吴友、吴子强和二妞都怔住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全是茫然。
“土豆?爹,那是啥?”
“是土里长的豆子吗?”
“我也没听说过啊……”
吴友转向朱纯,恭敬问道:“东家,这土豆究竟是何种作物?还请您指点。”
朱纯对郭三郎示意:“把马车赶进来吧。”
郭三郎应声出去,将马车引到院中。
朱纯领着吴友几人走到车后,那儿用粗布盖着几只竹筐。
“吴老哥,掀开看看。”
吴友迟疑一瞬,伸手揭开了布。
筐里堆满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个头比拳头略小,圆滚滚的,外皮光滑,泛着浅褐色。
吴子强忍不住问:“东家,这就是土豆?”
朱纯点头。
吴友种了半辈子地,却认不得这物件,小心捧起一个细看:“东家,我没种过这个,怕是不懂怎么伺候……”
朱纯说道:“种起来不难,松好土,把它们埋进去,彼此留些空隙就行。”
吴友怔怔抬头:“就这么简单?”
“明白了。”
老吴听完,心里那点忐忑便散了。
这点活儿对他们这些在地里摸爬半辈子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朱纯盘算着,应天府这天气,眼下将洋芋埋进土里,等到来年春日,应当就能见着收成。
他又对老吴交代:“另辟一块地留着,过几日我再叫人送些洋芋来,一并种下。”
老吴赶忙应下。
东家怎么吩咐,他们便怎么做,从不多问半句。
朱纯又同老吴几人细说了些琐碎,这才起身告辞。
老吴一家将朱纯与郭三郎送到院门外。
吴子强跟上前问:“东家,下回何时再来?”
朱纯笑了:“说不准,过些日子得了空便来瞧瞧。”
吴子强点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看来这位新东家,倒是让他格外上心。
朱纯与郭三郎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一眼那隐在田埂间的庄院,便朝着南京城驶去。
郭三郎扯着缰绳道:“这庄子真不赖,竟还有温泉水脉。”
朱纯颔首:“往后得闲,找人来盖两间屋,偶尔过来住几日,泡汤解乏也是好的。”
郭三郎咧嘴笑:“老板,到时候可得捎上我。”
朱纯瞥他一眼:“忘不了你。”
郭三郎这才安心,扬鞭催马,一路朝城中奔去。
回到绝味楼时,门外竟又排起了长队。
好些穿着蓝褂子的跑堂伙计进出忙碌,取食送餐,人影络绎。
郭三郎勒住马,啧了一声:“今儿个又这般热闹。”
朱纯掀帘下车:“热闹才好。”
二人各自散开忙去。
郭三郎得去盯着那些跑堂的伙计,免得出了岔子;朱纯则转身往厨房去。
看看那里是否需他搭把手。
卢兴怀眼下已收了五个徒弟,帮工更有十余人。
此刻厨房里正是喧腾一片。
“虎子,菜赶紧洗了!”
“胡三疯,发什么呆!刷锅!”
“那边几道菜能下锅了,快些,客人催着呢!”
“方平,手脚利落点,炒好了就叫伙计上来端!”
满屋热气蒸腾,人影穿梭,朱纯在门边站了片刻,竟一时插不进脚。
卢兴怀抬眼瞧见他,忙里抽空招呼了一声。
朱纯问:“可要我帮忙?”
卢兴怀抹了把额汗,笑道:“不必,老板,还忙得过来。”
朱纯点点头:“若实在应付不来,差人叫我便是。”
卢兴怀应了声,又埋首灶前。
朱纯退出厨房,见前堂亦是忙乱。
艾月兰正穿梭在桌间招呼客人,额发微湿,笑意却仍明亮。
朱纯向店里的伙计打听了一番,才弄明白其中缘由。
中秋将至,酒楼里的客人自然比往日多了不少。
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近来正是清闲时候,即便未到休沐之日,也无甚公务可忙,便三三两两聚到此处闲谈消遣,倒与后世那些清闲衙门里的景象颇有几分相似。
伙计又凑近说道:“掌柜的,今日这还算不上什么,等到中秋正日,那才叫热闹呢!”
朱纯听罢笑了笑,挥手让伙计自去忙碌。
回到后堂专属于掌柜的屋内,朱纯觉得走了半日有些疲乏,便和衣躺下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叩门声响。
他含糊应了声“进来”
,有人推门而入。
朱纯睡得昏沉,一时辨不清来人是谁,只觉一股清浅幽香飘入鼻端,心神不由得一荡。
他睁开眼,顿时睡意全无——原来是徐妙云到了,身旁还跟着笑吟吟的徐妙锦。
徐妙锦瞧着榻上的朱纯,脆生生笑道:“陈掌柜好生悠闲,大白天便躲在这儿梦会周公呢。”
徐妙云轻瞪了妹妹一眼:“许是掌柜的累了,哪像你,终日除了吃便是睡。”
“姐姐就是偏心。”
徐妙锦撇了撇嘴。
“我哪里偏心了?”
朱纯已起身坐正,开口道:“二位姑娘来了,怎不早些叫我。”
徐妙锦抿嘴一笑:“见你睡得沉,舍不得吵醒呀。”
徐妙云温声问:“陈掌柜可还乏着?”
朱纯站直身子,笑道:“原本是乏的,可见了二位,精神便全回来了。”
徐妙锦闻言笑出声来,徐妙云也眼波微转,轻嗔道:“掌柜的如今越发会说话了。”
朱纯笑了两声,推门唤来伙计,吩咐备上好的茶水果点。
如今徐家姐妹已是常客,三人相处自在,毫无拘束。
朱纯在两位姑娘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徐妙锦,又落向徐妙云。
眼前景象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徐妙云,如今已全然褪去青涩,纵是置于后世佳人之中,也必是拔尖的人物。
徐妙云似有所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朱纯忙收敛心神,执壶为二人斟茶。
“今日二位姑娘想用些什么?”
他含笑问道。
徐妙锦嚷道:“陈掌柜,我肚里馋虫全在闹呢!”
朱纯笑道:“那稍后便下厨为二位张罗。”
徐妙云轻拍妹妹手背:“莫听她混说,这丫头方才还嚷着撑。”
朱纯忽而记起一事,将茶盏搁下:“正要说与你们听,那几床褥子已得了工,明日便遣人送到府上。”
徐妙锦眼眸倏亮:“可算盼到了!这几日夜里总觉衾被单薄。”
徐妙云亦含笑颔首:“劳陈掌柜费心。”
“小事罢了。”
朱纯摆手。
徐妙云却道:“酬金总要奉上的。”
“不必。”
朱纯立即摇头。
“嗯?不必?”
“赠予二位姑娘的物件,谈银钱便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