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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锦托腮笑叹:“早知陈掌柜最是爽利。”
朱纯只淡淡一笑。
如今他囊中充裕,何须锱铢计较。
徐妙锦忽又凑近些:“明日送褥子时,陈掌柜可要亲自来呀。”
朱纯一怔:“去做什么?”
“姐姐想请你品茶呢。”
徐妙锦眨眼。
“你姐姐?”
朱纯望向徐妙云。
徐妙云轻瞪妹妹一眼,颊边却浮起薄红。
虽未开口,却也无否认之意。
片刻方道:“陈掌柜若得闲便来坐坐,若事务繁忙亦无妨。”
朱纯朗声笑起来:“怎能不去?女诸生的茶席世间难得,定要叨扰。”
徐妙云垂眸抿唇,眼角弯如新月。
三人又闲话半晌,朱纯说了几桩市井趣闻,惹得姐妹二人笑倚阑干。
待到亭中风起,朱纯忽正色道:“近日……府上老夫人可安好?”
他问的是谢翠娥。
按常理推演,此人早该湮没于史册血痕之中。
然此世因果已乱,或许尚有转圜。
这疑问在他心中盘桓多日,终是问出了口。
徐妙云静默片刻,声如轻羽:“家母一切安好。”
朱纯暗舒长气——看来那场致命的游园之约终究未成行。
徐妙云目光掠过他面容,轻声道:“前次之事,多谢陈掌柜周全。”
朱纯心头骤紧。
这话里藏着机锋,仿佛早看透他那些曲折手段。
脊背倏然窜过凉意,他暗自喟叹:不愧有“女诸生”
之誉,这般玲珑心思,纵是朝堂衮衮诸公,亦罕有能及。
朱纯赶忙摆手:“没什么,只是闲聊几句罢了。”
徐妙锦仍是不解,眨着眼睛追问:“姐姐,陈先生方才做了什么?”
徐妙云含笑望了她一眼:“日后你自会知晓。”
徐妙锦听得云里雾里。
朱纯却觉得,这姑娘将来或许真能悟透。
她的天资并不逊于姐姐,只是年纪尚轻,心窍未开。
待她长到徐妙云这般聪慧时,再回想今日种种,怕是要惊得背脊发凉。
徐妙云又开口道:“听家兄提起……对了,陈先生可知我们二人的兄长是谁?”
朱纯颔首:“自然知晓,定是徐大人无疑。”
姐妹二人的兄长,正是徐允恭,史书常称的徐辉祖。
朱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颇佳。
徐辉祖此人确有不凡之处,虽在武略统兵上不及父亲徐达,但论机谋韬略,却更胜一筹。
当年朱棣暗蓄异心,徐辉祖早已洞察,甚至亲率兵马围住燕王府邸,只差一步便能擒获朱棣。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徐家那时竟也出了个逆子——徐增寿,也就是徐妙云的幼弟。
他与朱棣自幼相伴,情谊深重,不忍见其落难,竟将围困之讯暗中传递,致使徐辉祖的布置全盘落空。
后来徐增寿亦付出代价,被当时在位的建文帝朱允炆当廷诛杀。
不仅如此,朱允炆此后不再信任徐辉祖,收其兵权,改派李文忠之子李景隆率军迎战朱棣。
李景隆才具平庸,自然节节败退,终致江山倾覆。
倘若朱允炆始终倚重徐辉祖,朱棣能否成事,恐怕犹未可知。
此时徐妙云轻声道:“家兄曾言,太子殿下对先生颇为看重。”
朱纯面露讶色:“太子殿下竟如此抬爱?”
他其实早知此事,但在徐妙云面前仍须作谦逊之态,以免显得张扬。
徐妙锦忍不住插话:“何止太子殿下,连皇上都对陈先生赞赏有加呢。”
朱纯心中一惊。
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没想到自己竟能入朱元璋的眼。
说实在的,这反叫他有些不安。
朱元璋何等人物,绝非易与之辈,朱纯宁愿从不与他有所牵连。
然而朱元璋此人,心性深处总归藏着些幽微的褶皱。
别的暂且不提,单是那份浸入骨髓的多疑,便足以令人脊背生寒。
一个人若终日疑云缠身,与之相处便如履薄冰,更何况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立于紫禁之巅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
,便是这般滋味。
朱纯自然明白,纵使心底有千万个不愿与那位天子有过多牵扯,面上也绝不能流露分毫。
他只得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许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
徐妙锦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确凿:“陈老板,这绝非空穴来风。
我听兄长提起,太子与圣上对您先前所为颇为赞许,说不定……就要赐您一官半职呢。”
朱纯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提拔我?这从何说起。
我一介布衣,并非朝堂中人,有何可提拔之处?”
徐妙锦还想再言,却被一旁的徐妙云轻声截住。
“锦儿,”
徐妙云眸光沉静,“事未落定,不可妄言。”
徐妙锦俏皮地吐了吐舌尖:“虽未定论,可我觉着,**也不离十了。”
“凡事莫凭你一己之揣测,”
徐妙云摇头,“倘若并非如此,岂不徒惹波澜?”
“这倒也是,”
徐妙锦转向朱纯,眼含歉意,“若真不是,反倒让陈老板空欢喜了。”
朱纯苦笑更甚:“锦姑娘,这并非空欢喜,若能不成,于我倒是种解脱。”
徐妙锦怔了怔,睁大眼睛:“哎?陈老板……您不愿入朝为官?”
“为官自有为官的好,”
朱纯语气平和,“只是我这散淡的性子,恐怕不合时宜。”
徐妙锦偏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怎会不合?依我看,陈老板若是为官,定能有一番作为。”
徐妙云此时含笑开口,话中却藏着深意:“陈老板,若是圣意已决,纵使您本无意,只怕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早已看透朱纯的性情——对功名禄位并无热衷。
若非如此,凭他的才识,早该踏上科考之途。
然而徐妙云亦隐隐觉得,世事难由人,或许将来总有身不由己之时。
她此刻点破,也是存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况且,她心底也认同妹妹的话:朱纯此人才干卓然,只是藏于市井,若真有一日立于朝堂,必不会黯然失色。
又闲谈片刻,见姐妹二人面露倦色,朱纯便转身入了厨间,为她们备了几样小菜。
他手艺精绝,徐家姐妹早已吃惯了,隔几日不来,便觉得口中乏味,必要来此解一解馋。
徐妙锦夹起一筷干煸四季豆,忽然想起什么,含糊问道:“对了阿姐,要是陈老板真去做官了,往后没人给咱们做菜了,可怎么办?”
徐妙云睨她一眼:“你还想将陈老板拴在身边一辈子不成?”
徐妙锦咬着筷子笑起来,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这有何不可?等我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干脆嫁给陈老板好了,叫他给我做一辈子的饭菜。”
徐妙云抬手轻拍妹妹的发顶,笑斥道:“痴丫头,尽说些没边儿的梦话。”
“怎么就成了白日梦呢?”
“快些吃饭。”
“姐姐,你心里想的莫非与我一样?”
“莫要胡言。”
“姐姐,其实我们不妨一起……”
“专心用饭。”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脚步声,几名伙计推门而入。
徐妙锦立刻收了声。
姐妹间的私语说说便罢,终究不便让外人听去。
伙计端上一盘新菜。
徐妙云与徐妙锦抬眼望去,皆是一愣。
这菜式从未见过。
那盘菜被轻轻搁在八仙桌**。
徐妙锦问道:“这是何物?”
伙计笑答:“掌柜新研制的,名唤香辣土豆丝。”
徐妙锦一时怔住。
徐妙云眼中也掠过茫然。
香辣土豆丝?
倒真是新鲜。
土豆丝又是什么?
只见盘中食材唯有一种,皆被切成细长条状。
刀工极是匀净利落,每一条都纤细均匀,显出手上非凡的功夫。
可这用的究竟是什么?
徐妙锦又问:“土豆……是新奇的食材么?”
伙计点头:“正是。
掌柜说,这是外邦使节携来的东西。”
二人闻言恍然。
难怪听着耳熟——兄长徐允恭前些日子确曾提过“土豆”
一词。
据说是英格兰使团带来,欲以之交换瓷器与丝绸的异邦物产。
而这“土豆”
之名,似乎正是朱纯当日所起。
太子殿下觉得贴切,便欣然采纳了。
徐妙锦睁大了眼睛,半晌未能回神。
“陈掌柜竟这般了得?外邦人前脚才送到的东西,他后脚便做成了一道菜。”
伙计咧嘴一笑:“二位客官,滋味如何小的也不知,您们慢用。”
说罢便退身离去。
徐妙锦凑近些,低声道:“姐姐,你说这土豆……丝当真能入口么?”
徐妙云微微一笑:“尝过便知。”
“我有些不敢……毕竟是外邦来的东西,会不会有毒?”
“傻话,陈掌柜岂会害你?”
“那倒也是。
姐姐,闻着倒是香得很,只不知辣味重不重。”
这盘香辣土豆丝里确用了辣椒。
但分量斟酌得谨慎。
朱纯担心姐妹二人受不住烈辣,不仅减了用量,还将辣椒炸得透熟。
如此辣味便柔和许多。
徐妙云心中也升起好奇,便执箸夹起一簇土豆丝。
丝身泛着浅浅的金黄色泽,瞧着悦目,只是表面似乎有些干爽。
徐妙云将那盘香辣土豆丝送入口中。
她随即闭上了双眼。
徐妙锦在一旁忍不住问:“姐姐,味道如何?”
徐妙云立刻答道:“不好吃。”
“咦?不好吃?当真?”
“当真。”
说着,徐妙云便将那盘土豆丝挪到了自己跟前。
看那架势,竟是想一人独占。
徐妙锦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伸筷也尝了一口。
随即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
“哎呀!姐姐骗人!明明美味极了!”
“真的不好,我怕你嫌辣。”
“一点儿也不辣!姐姐,快把盘子放回来!可不能让你全吃了!”
“别急,让我再夹一筷!”
徐妙锦感叹:“陈老板真是了不得,随手一做,寻常食材也能化成珍馐。”
徐妙云轻轻点头。
“这岂止是寻常的好吃,分明是世上难寻的滋味。”
其实朱纯不过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