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咱们老板可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再难寻第二个了。”
说罢便躬身退下。
苏方娅与雷蒙奇各取了几粒放入茶中。
再饮时,茶汤入口果然甘润非常。
西方之人向来嗜甜,饮茶亦不例外。
朱纯早知如此,才特意命人送来这碟糖粒。
兄妹二人果然欢喜,只觉得这酒楼处处周到,令人舒心。
苏方娅凭窗望去,秦淮河的风光尽在眼底。
“真是个好地方,”
她轻声感叹,“东方终究更美,一景一物皆有韵味。”
雷蒙奇呵呵笑了:“亲爱的妹妹,你生了一双擅识美的眼睛。”
“可我如今饿了,”
苏方娅转回头,“陈老板的菜该上了吧?”
“亲爱的妹妹,这才过去不久,”
雷蒙奇从容答道,“我想还需再等片刻。”
门扉轻启,侍者托着木盘步入雅间。
菜肴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三只瓷碟被依次安放在桌面上:一碟泛着琥珀光泽的白菜,一碟红黄相间的炒蛋,还有一碟裹着油亮酱汁的鸡丁。”醋溜白菜,番茄炒蛋,宫保鸡丁。”
侍者垂首报上菜名,“二位请慢用。”
苏方娅眼中漾起笑意:“这样快?可是陈老板亲自下厨?”
“正是老板手艺。”
侍者应声退去。
雷蒙奇的目光在碟间游移,眉宇间浮起疑云。
他并非初次踏足这片土地,东方菜肴的滋味早已熟悉。
眼前这几道,无论色泽或摆盘,似乎都与寻常酒肆别无二致。
“模样虽同,入口便知分晓。”
苏方娅轻声说道。
雷蒙奇不以为然地摇头,执起搁在青瓷筷枕上的乌木筷。
久未使用,指间的动作略显生涩。
他试了几回,终于稳稳夹起一块浸着汁液的红色块茎,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仿佛荒漠旅人忽见清泉,又似暗夜行舟陡然望见灯塔——某种难以言喻的鲜甜在舌尖绽开,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味觉。
“如何?”
苏方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雷蒙奇深吸一口气:“天父在上……这究竟是什么滋味?”
苏方娅也尝了一口炒蛋,满足地眯起眼睛:“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只有陈老板能复现的记忆。”
雷蒙奇俯身细看碟中红黄交织的菜肴:“亲爱的妹妹,我实在辨不出这红色之物……”
“是番茄呀,哥哥。”
“番茄?”
雷蒙奇僵住了,“新大陆的果实?”
“正是。”
“这不可能!”
雷蒙奇的声音陡然提高,“航线未通,种子绝无可能跨海而来!”
“当初我也这般震惊。”
苏方娅用筷尖轻点碟沿,“可事实就在眼前。”
“莫非东方早有此物?”
“我们往来中原这些年,可曾听闻过?”
苏方娅摇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雷蒙奇沉默着,又夹起一筷金黄的炒蛋。
蛋液裹挟着奇异的鲜甜在口中化开,那种饱满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滋味让他几乎叹息出声。
“不可思议……”
他喃喃道,“世上竟存在这样的食物。”
苏方娅含笑品尝着醋溜白菜的脆嫩,喉间不自觉地哼起故乡的小调。
“哥哥,尝尝这白菜。”
她将青瓷碟推近些,“它的鲜美,另有一番天地。”
“啊,这真是……”
金发青年放下银叉,眼底漾开真实的惊叹,“我从没想过,寻常卷心菜能呈现出这样的风味。”
“可不是么?”
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用丝帕轻拭嘴角,眼里闪着光,“先前我还暗自嘀咕,谁会点这样朴素的菜式呢?”
“我亲爱的妹妹,你面前这道是?”
“他们叫它‘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
青年费力地重复着这个异国发音,摇了摇头,“名字古怪,可滋味实在精妙。
这些小块的是鸡肉?那脆脆的橙红颗粒又是什么?”
“是花生。”
女子用细筷夹起一粒示意,“烘烤过的花生。”
“花生入菜?”
青年挑起眉梢,“东方人的巧思,总叫人意外。”
“更意外的是,它竟能融合得这般妥帖。”
两人交谈间,桌上的瓷盘渐渐空了。
门帘再次掀动,侍者端着木托盘走进来,新菜肴的香气随之漫开。
“您的干煸四季豆,蛋炒饭,还有冬瓜排骨汤。”
他将白瓷碗盏一一安置妥当,“请慢用。”
“来得正好!”
雷蒙奇·哈灵顿抚掌笑道,“方才还在担心这些不够呢。”
热气裹着复合的香味升腾而起。
苏菲娅·哈灵顿微微前倾身子,眼眸被点亮:“是了,就是这些滋味……我在叔父的航海日志里读到过描述,他说每一道都令人难忘。”
雷蒙奇已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具。
身为英格兰乡绅之子,他平日在宴席上总保持着得体的仪态,此刻却将那些礼节忘得一干二净。
酱汁沾上袖口也浑然不觉,只顾将食物送入口中——这不能全怪他,如今的英格兰餐桌尚未被远洋贸易丰富,与眼前这些层次分明的东方滋味相比,平日那些炖煮菜肴实在显得寡淡。
相比之下,苏菲娅的举止仍带着淑女的克制。
她用小勺细细品尝汤羹,每一次咀嚼都从容不迫。
可即便如此,她面前的米饭还是消减得很快,尤其是那道干煸四季豆。
当雷蒙奇再次将筷子伸向豆角时,苏菲娅轻轻将瓷碟挪到了自己手边。
“总得给我留些。”
她语气温和,动作却不容置疑。
雷蒙奇笑着摇头,转而将注意力投向那碗金灿灿的蛋炒饭。
他忽然灵机一动,把盘中剩余的宫保鸡丁连酱汁一起拌进饭里。
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随即怔住了。
“怎么了?”
苏菲娅抬眼。
雷蒙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吃了一口,才缓缓放下勺子,眼底泛起某种深远的光。
“我在想,”
他声音很轻,“如果我们的船能带回这样的味道……不,不只是味道。
如果能把产生这些滋味的土地、季风与手艺都连接起来……”
窗外,泰晤士河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河面上泊着的帆船桅杆如林,在渐暗的天光里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蛋液与米粒在锅中翻滚出的金黄光泽,几乎让雷蒙奇移不开眼。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住,随即加快。”不可思议,”
他咽下食物,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即便走遍中原,我也未曾尝过这样的滋味。”
苏方娅托着腮,眼里漾起笑意:“恐怕不止中原吧,哥哥?”
雷蒙奇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好吧,我承认。
即便算上我们航行所至的所有国度,这也称得上绝无仅有……东方的饮食,果然藏着魔法。”
“现在觉得不虚此行了吗?”
苏方娅轻声问。
“何止是不虚此行,”
雷蒙奇摇头感叹,目光已重新落回碗中,“这简直是旅程中最明亮的发现。”
他再度埋首于那盘炒饭。
苏方娅则已用完自己那一份,转而盛了小半碗清汤。
汤色澄澈,热气袅袅。
她小心啜饮一口,温热的暖流仿佛瞬间沿着血脉蔓延开,渗透每寸肌理。
这对惯于冷食冷饮的西方人而言,体验格外鲜明——不止是味觉的抚慰,更是某种深及脏腑的妥帖。
何况这汤本身也堪称杰作。
鲜醇中透着食材本真的清甜,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苏方娅捧着碗,脸颊渐渐染上薄红,仿佛微醺。
雷蒙奇接连扫尽三盘炒饭,终于也转向汤碗。
只尝一口,他便睁大了眼睛。”诸神在上,”
他低呼,“这汤……妹妹,这里每一样食物都令人惊叹。
我几乎要相信,能烹制出这等美味之人,定是领受了神谕。”
苏方娅嘴角扬起小小的得意:“我早说过,陈先生绝非寻常人物。”
“我此刻深信不疑。”
雷蒙奇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说……有没有可能邀请这位陈先生登上我们的商船,担任船厨?”
苏方娅失笑:“哥哥,你瞧瞧这间酒楼,再想想他身为主人的地位。
需要多少金币,才能让他舍弃这一切,随我们在海上漂泊?”
“你说得对。”
雷蒙奇沉吟着,指尖轻敲桌面。
片刻后,他再度抬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对他颇有好感,不是吗?倘若你们缔结婚约,成为一家人,或许他便愿意随船同行了。”
苏方娅倏然瞪向他:“哥哥!”
“我是认真的。”
“你分明在说笑。”
两人低声交谈间,门帘轻动,店中的侍者悄然走了进来。
伙计退下后,雅间内只余杯盘轻响。
片刻,门扉再度开启,一个身影含笑步入——正是朱纯。
“滋味可还入得了二位的口?”
他拂衣坐下,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碗碟。
苏方娅与雷蒙奇几乎同时开口,言语间满是惊叹。
“这些竟都出自您一人之手?”
“盘底都教我们刮净了!陈先生,您究竟施了什么魔法?”
朱纯只是微笑:“客官尽兴便好。”
“家兄方才还说,”
苏方娅倾身向前,眸中闪着光,“若您肯登我们的船掌勺,该有多好。”
朗笑声在室内荡开。”待我放下这身烟火,或许真能随你们去看看四海风光。”
朱纯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分明。
雷蒙奇听出了弦外之音,肩头微微一沉,叹息道:“可惜……真盼着日日都能尝到这般手艺。”
心底掠过一句玩笑似的揶揄——只怕你们雇不起呢。
朱纯面上却仍温煦:“既来了大明,到了这南京城,随时都可来寻我。
必不让二位失望。”
“新辟的航路已稳,”
雷蒙奇颔首,“往后会常来的。”
茶盏轻碰,以茶代酒。
三人仰首饮尽,朱纯忽而问道:“如今你们的船,能泊进大明哪处港口?”
“广陵城,新汇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