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方娅答得利落,“泊位宽敞,容得下海船。”
广陵……朱纯指节无声叩了叩桌沿。
不算远。
秦淮河水也流向那头,只是中段水道容不下巨舶。
若自己建一座码头,造几艘能航向广陵的船呢?远洋、商路、无垠的蓝海……念头如潮水涌来。
他甚至恍惚看见陌生的海岸线,未被命名的土地。
若能抢先一步,或许——
朱纯轻轻摇头,将漫散的思绪收回。
眼下,他不过是这间不算宽敞的酒楼主宰。
炉火上的野心,尚需更旺的柴薪来燃。
码头的存在让朱纯心中有了底,许多设想便有了徐徐图之的可能。
他又与苏方娅和雷蒙奇谈起海上的生意经,这方面雷蒙奇见识更广,苏方娅则不时从旁补充细节。
朱纯听得入神,只觉眼界又开阔了不少。
眼下英格兰人能运来大明的货物着实有限,无非是些异域的香料、金银器皿,当然,还有最要紧的白银。
而从大明装船运走的可就琳琅满目了:瓷器、丝绸、茶叶,乃至马车和独轮车,都极受青睐。
待到一番长谈结束,日头已西斜。
苏方娅与雷蒙奇起身告辞。
临行前,苏方娅笑道:“陈老板,我还会在南京盘桓些时日,改日再来叨扰,你可欢迎?”
朱纯朗声一笑:“求之不得。”
苏方娅闻言甚是欣喜,竟朝着朱纯张开了双臂。
若是个地道的本朝人,怕是要被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这是何意?莫非要相拥?况且她一个姑娘家,竟主动如此,实在有违常情。
但朱纯毕竟见识不同,知晓这是西人的礼节,便也从容地与她轻轻一拥,面颊相贴。
这一靠近,只觉苏方娅身段柔软,衣袂间透着一股幽淡的香气,似是用了什么香水,清雅宜人,毫不浓腻。
他这般自然流畅,倒让苏方娅与雷蒙奇既讶异又倍感亲切。
这位陈老板果真见多识广,举止间毫无滞涩,竟与西人无异。
雷蒙奇也上前与朱纯拥抱了一下,快活地说:“太好了,陈老板,往后我们可多了一处能常来走动的地方了。”
朱纯笑道:“二位随时来便是。”
雷蒙奇大约只听过“打秋风”
这词儿,却未深究其意,当下竟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了过来。
看来这英格兰商人倒是颇为慷慨。
送走两位客人,朱纯正想歇息片刻,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吧。”
杨俊才推门而入。”东家,您前些日子吩咐我去打听的那桩事,有眉目了。”
“哦?这么快?”
“东家交代的事,小人自然不敢耽搁。”
杨俊才恭敬答道。
不久之前,朱纯确曾让他去各处的码头探问一样东西——那便是土豆。
照常理说,大明洪武年间,此物本不该出现。
朱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样东西之间。
他给杨俊才的那枚土豆圆实饱满,表皮光滑,而旁边那颗从码头带回来的却显得粗拙许多,形状也不甚规整,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斑。
“是它。”
朱纯伸手将那颗码头土豆拾起,指腹擦过凹凸不平的皮面,“虽长得潦草,但确是同一物。”
杨俊才舒了口气,身子往椅背靠了靠:“为找这个,我把东兴码头的摊铺几乎踏遍了。
最后才在角落一个卖杂货的老人家那儿瞥见——就堆在箩筐边角,和几把干瘪的辣椒混在一块儿。”
“南粤来的?”
“是。
那老摊主说,他家乡有人管这叫‘地蛋’,扔进土里便能生,不挑地,雨水足了便疯长。”
杨俊才说着,模仿起老农比划的手势,“可长出来也没多少人乐意吃,嫌它滋味寡淡,又容易吃腻。
种的人家,多半是图它好活,荒年填肚子罢了。”
朱纯默然转动着手里的土豆。
历史书页上未曾记载的作物,竟早已悄悄潜入这片土地,只是沉默地蜷缩在边缘的土壤里,无人问津。
花生与番茄亦是如此——它们穿越重洋而来,散落民间,像被风吹远的种子,在主流食馔的叙事之外自顾自地生长。
“你做得妥当。”
朱纯抬眼,“明日再去一趟码头,将那人手里的存货尽数收来。
若他知晓来历,便细问是哪一县、哪一乡,最好能寻得愿意引路的人。”
杨俊才点头应下,却又迟疑:“老板,这土疙瘩……当真值得费这般周章?”
朱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能透过渐暗的天光,看见那些尚未被书写进食谱的、沉默的块茎,正埋在南方温湿的泥土之下,静待某一天被唤醒。
“值得。”
他最终轻声说道,像在对自己低语,“有些东西来得太早,世人尚未学会辨认它的分量。
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时辰往前拨一拨。”
朱纯问:“寻常如何料理这些土芋?”
杨俊才答:“或水煮,或隔水蒸熟。”
朱纯微微颔首。
见对方再无他言,朱纯自袖中取出一串铜钱,约莫百文,递了过去。
杨俊才慌忙推拒,连称不敢。
朱纯将钱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却:“收着罢,往来奔走总需使费。
往后要劳烦你的事还多着。”
杨俊才闻言神色一肃,躬身道:“东家但有差遣,小人定当竭力。”
朱纯拍了拍他的肩头:“且去忙罢。”
待杨俊才退下,朱纯的目光落回案头。
两只土芋并置一处:一枚形制精巧,另一枚虽粗拙些,个头却足有拳大。
他想起东宫遣人送来的那十箱种薯——不能再耽搁了。
其一,须试种观其长势。
金陵水土虽宜稼穑,然今岁乃洪武年间,地气、壤肥皆与后世迥异,难保不生变故。
其二,英吉利使节携来的品类似有殊异。
前日烹熟尝过,质地绵密,甘香隐约,确比寻常土芋胜出半分。
若真是良种,便值得广植。
更何况那些种薯箱中已见星点白芽,再不入土,只怕要糟蹋了。
恰是时候去验看太子所赐的田庄。
暮色四合时酒楼歇了业。
朱纯踱出门外,长街已悬满绛纱灯,暖融融的光晕连成蜿蜒的河,将瑞鸿街映得恍如幻境。
他忽忆起少时观过的异国绘卷,其中鬼神灵市亦这般流光蜿蜒。
节庆之气随晚风拂面,教人胸襟为之一畅。
自家酒楼檐下新挂的明角灯在夜色里莹莹生辉,确比往日添了几分气象。
他沿街徐行,脚步踏着青石板上的光斑,直至转入通湖巷。
巷内悬的灯笼竟比主街更硕大,朱红纱罩下垂着金线流苏,俨然是富贵坊巷的排场。
朱纯仰面望着那片暖光,心想:是该好生装点宅院了。
日前已托牙人物色仆役,待人手齐备,便要将这新宅也染上喜庆颜色。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朱纯在绵软的床褥间舒展了身体。
走出房门时,看见母亲冯秀梅正坐在庭院石凳上,手捧茶盏,目光闲适地落在几株开得正好的秋菊上。
阿香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廊下的栏杆,院落里弥漫着一种宁静满足的气息。
见二人神色安然,朱纯心下便踏实了。
盥洗更衣后,他径直往绝味楼去。
楼里诸事井井有条,他唤来郭三郎。
那汉子闻声而来,脸上堆着笑:“东家,今日清闲,可是有吩咐?”
“随我走一趟。”
朱纯说道。
郭三郎当即挺直腰板应下:“得嘞,全听东家安排。”
他如今统管着百来号人手,其实并不清闲,往后外卖的生意还要扩展到醉花楼乃至更多去处,只会愈加忙碌。
好在朱纯早先提点过他,他已挑了几个得力的提拔起来,日常琐务自有他们分担。
不多时,两人便乘了辆青篷马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郭三郎按捺不住好奇:“东家,咱这是往哪儿去?”
“城外。”
朱纯只答了两个字。
郭三郎眼睛一亮,他许久没往城外跑了。
从前当街坊泼皮头目时,常呼朋引伴出城生事,很是张扬;如今收了性子,倒鲜少离城。
马车一路向东,依着地契上标注的方位寻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现出一片村舍的轮廓。
朱纯对照着手中纸契,望了望四周:“应当不远了。”
郭三郎瞧见路旁有几个农人正蹲着闲谈,便道:“要不我去问问路?”
朱纯颔首。
郭三郎利落下车,朝那几人走去。
他本就擅于与人打交道,不过片刻工夫便折返回来,跃上车辕,抖开缰绳:“东家,问明白了,这就走。”
马车又行了一刻钟,在一处山脚停下。
抬眼望去,半山腰上散落着数间灰瓦房舍,山下是连绵的田畦,一道清溪沿着田边蜿蜒而过,水声淙淙。
郭三郎指着前方:“东家,八成是这儿了。”
朱纯举目四顾,微微点头。
这地方背倚青山,面绕活水,确是个气象清佳的好所在。
这片土地无疑是上好的良田。
稻禾能在此处扎根,粟米亦可繁茂生长,至于土豆与花生,更是得其所哉。
朱纯与郭三郎的马车缓缓攀上山坡,停在了庄院门前。
远望时不显山露水,近看才觉出气象不凡,这庄院占地颇广。
院墙并非寻常的竹篱,而是以青砖垒就,厚重坚实。
墙高近一丈,厚度可观,隐隐带着城池般的肃穆。
如此格局,绝非寻常农庄可比,怕是连流窜的马匪也能抵挡一阵。
郭三郎探身问道:“东家,这庄里可有人住?”
朱纯目光扫过门前石阶——那里洁净无尘,显然常有人洒扫。”应当有人,”
他答道,“门庭这般整洁,定是日日打理着的。”
既是太子朱标的产业,他本人自然不会居于此地,亦不必亲自过问琐事,多半是遣了可靠之人代为照管,以备不时之需。
郭三郎点头:“我去叩门。”
他上前握住门环,叩了两声。
里头静悄悄的。
又叩了两下。
片刻,门轴吱呀轻响,开了一道缝。